她不在時,李昭就扶著輪椅,杵著拐杖慢慢地在殿內學著邁步。
一日,姜念之推開殿門,便見李昭靠在案前,笑吟吟地說:「念之,我會走路了。」
她放開拐杖,一步一步走了過來。
只是到底學走路的時日太短,她的動作十分笨拙,兩條腿不聽使喚,歪歪扭扭走了幾步後,她跌倒在地。
見她趴在地上,姜念之上前欲扶。
李昭揮了揮手,「不、不用,我再試一次。」
她扶著牆站了起來,再次邁出步子,只是這次臉上多了一絲凝重,額上也冒出汗珠。
走了沒兩步,她腿一軟,雙膝跪倒在地,兩隻手按在地上。
相當標準的一個大禮,姜念之立馬滑跪,聲音有些發顫,「殿下,何必行此大禮?」
李昭笑了一聲,「念之,你是我的心腹,又是阿灼的妻主,不必這么小心。」
姜念之說:「禮不可廢。」
李昭的跪拜,她現在是受不起的,若她受了這一禮,來日李昭當了皇帝,想起此事,心中會有芥蒂。
姜念之挪過去,托著李昭的臂和膝,慢慢把她扶起。
「殿下,您已經學得很快了,還是拿著拐杖再練幾天吧。」
「不……」
她的舊部的確忠誠,可她們有自己的心思,往日她能壓服她們,除了身份,還靠能力,因此她不能露一點怯,必須走得比以前更好。
「我不會再用拐杖了。」
「念之,你先放開,我再走一遍。」
「我之前走得很好。」
姜念之只能放開李昭,站到一邊,預備在李昭跌倒時伸手將她接住。
李昭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,才小心翼翼地邁出了左腳,她的身子抖了一些,不過很快穩住了,接著,是第二步。
第三步、第四步……
她走得很慢,沒有之前快,不過每一步都很穩,一步一步,從寢殿的這一邊走到另一邊。
「念之,我成功了。」她回頭看姜念之。
「恭喜殿下。」姜念之說,「殿下果真不凡。」
「看來今晚咱們得好好慶祝一下了。」
小禾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飯菜,等小禾退出去後,李昭從輪椅上站了起來,拿出一包銀針,開始試毒。
「念之,你是知道的,除了我自己做的菜和你做的,別人的,我都不放心。」
姜念之知道,李昭又在表演了,表演她的信任,她本該熱情地應和兩句,獻上自己的忠誠。
可想起即將要做的事,她突然沒了心思,只是嗯了一聲。
將盤中的飯菜全探過一遍後,兩人坐了下來。
給李昭夾了幾筷子菜後,姜念之倒了兩杯酒,將早已備好的蠱蟲化在李昭的那杯酒中。
她將酒杯推到李昭那邊,「我知道殿下不愛飲酒,可今日殿下行走如常,臣心裡實在是高興,昔日的大安戰神又回來了,您的舊部看見了,也會高興到發狂的……」
姜念之率先飲下一杯,「殿下,敬我們的大業。」
李昭拿起杯子,看著杯中的酒液,有些猶豫。
姜念之笑了笑,「殿下,只是一杯素酒,不醉人的。」
李昭仰頭喝了下去。
「味道有點怪。」她說。
姜念之極力壓下心中的駭意,問:「哪裡怪?」
李昭笑著說:「怪好喝的。不辣,有點甜。」
姜念之鬆了一口氣,「這是羊羔酒,拿羊肉和杏仁釀的,益氣養血,殿下喜歡,以後可以多喝。」
李昭酒里的子蠱是用她的血養的,她感應到蠱蟲已經爬到了李昭的心口。
「念之,你有心了。」李昭說。
「你今夜還走嗎?」
「走。」姜念之說,「殿下的腿已大好,夜裡不用我看著了。」
「我不能一直宿在這裡,否則讓陛下知道了,她一定會疑心我們之間的關係。」
「即使你不宿在這裡,她也會疑心的。」李昭說。
姜念之並不明白李昭為什麼要這麼說,但很快,她就知道了。
兩天後,剛下早朝,在皇帝身邊待得最久的梁內侍便攔住她的去路,「姜大人,陛下請您過去。」
「走吧。」
姜念之跟在梁內侍身後,往凌虛宮走去。
凌虛宮裡,皇帝照舊坐在高高的御座上,冕冠之下,頭髮梳理得齊整,看著仍是烏黑一片。
姜念之卻看見幾縷銀絲垂在鬢角,襯得人愈發蒼老疲憊。
皇帝打了個哈欠。
姜念之不太理解,明明已經很累了,為什麼還要硬撐,年事已高是可以免早朝的,大臣有什麼事要說,寫封摺子送到御書房就可以了。
可一年三百六十天,皇帝沒缺過一次早朝。
姜念之站了一會兒,皇帝開口了,問:「姜卿,你回京後,怎麼又往青梧宮去?」
姜念之行了禮,「臣能升從三品右副都御史,皆是因為陛下的恩寵。」
「臣自知配不上這個位置,回京之後,又有很多雙眼睛盯著我,我聽到風聲,她們懷疑我跟太子殿下……」
「可臣真的和太子殿下沒有一點關係,陛下才是臣唯一的君。」
「不過她們這麼說也是有道理的。」姜念之嘆了口氣,「畢竟我是阿灼的妻主……」
「我沒有辦法,只能常去楚王殿下那裡坐坐。」
姜念之睜著一雙清澈的眼睛,「昔年太子與楚王殿下爭奪儲君之位,並不和睦,現在楚王又斷了腿,與皇位徹底無緣……」
「閉嘴!」
皇帝怒氣沖沖地說:「誰說太子和楚王不和睦。」
「大家都這麼說。」
「誰讓你妄議楚王的腿!」
姜念之頓住了,「陛下,是我的錯,我不該亂說。」
她嚇得瑟瑟發抖,「陛下息怒,我以後再也不敢提楚王殿下的腿了。」
「可我對陛下的忠心是真的!我只是想跟太子殿下撇開關係。」
「如果沒有陛下,我連京畿的田都清不完!」
皇帝砸了兩個杯子,沉默了好一會,才悠悠地嘆了一口氣,「念之,我相信你對我的忠心。」
「可阿昭的腿是我心裡唯一的痛。」
「外人能拿她們兩個的關係說事,你不能,你是我最信任的臣子,是阿灼的妻主。」
皇帝走到姜念之面前,把她扶起來,拉著她的手,說:「我們是一家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