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晨起。
姜念之仔細端詳李昭,她的臉上多了一絲漠然,眼神變得清明、堅定,仿佛昨夜的脆弱只是曇花一現。
洗漱穿衣後,侍從端了膳食上來。
李昭說:「念之,一起用膳吧。」
「謝陛下。」
李昭有些無奈,「念之,你不必總是如此客氣,我說過,你是我的親、人。」
姜念之笑了笑,哪門子的親人?她和李昭並非一母同胞,也不是宗室。
她不會因為李昭抱著她哭,就以為她能做人家的姐姐和母親。
剛坐下,李昭便夾了些菜放她的碟子裡,「念之,你吃。」
讓她試毒?
她吃了長生蠱,百毒不侵。
姜念之拿起筷子,嘗了一口,她的味覺較之常人靈敏許多,但凡菜里多加了一點東西,她都能立刻覺察出來。
沒毒。
她吃了幾口後,李昭開始動筷子。
吃完了飯,姜念之請辭,雖然待會她們都要去上早朝,但入口是不一樣的,臣子們排隊從前門進,李昭的鑾駕會被抬到後殿,然後才帶著侍從走進去。
從前,她也宿在過青梧宮,從這上早朝倒是輕車熟路。
不料,李昭卻說:「我們一起去吧。」
「快些。」
鑾駕已被抬到殿外。
姜念之無法推拒,坐了上去,鑾駕內還算寬敞。
鑾駕被抬起來時,視野明顯拔高許多,第一次坐帝王的鑾駕,姜念之心中激動不已。
行在路上,時不時有人向鑾駕內投來目光,她們不敢直視天顏,而她只是臣子,因而總有人暗暗看她,雖然看一眼就移開視線,但姜念之依然感覺到了這些目光。
同時,她感覺到李昭正在打量她。
姜念之目視前方,心中忐忑不安,李昭是何用意?顯示對她的恩寵?
她心裡冒出一個陰暗的想法,李昭不會是要捧殺她吧?
先帝之死,李昭氣她可以算一半原因,服用過量子蠱讓她的身體變衰弱也算一半,嚴格算起來,全都可以算她頭上。
是她點頭讓林因獻子蠱,先帝被氣死,也是因為李昭拒絕殺她,還說要重用她。
李昭對先帝感情很深,她不是聖人,哪能不遷怒她?
姜念之暗暗告誡自己,一定要小心謹慎,不可得意忘形。
雖然她有得意忘形的資本——先帝重臣、新帝心腹、最年輕的禮部尚書和左副都御史。
她在心裡說:但這不是你的終點,你還很年輕,你的時間很長很長,或許比所有人都長,你要當丞相,甚至……皇帝。
皇帝兩個字眼剛冒出頭,姜念之便趕緊收住想法。
不能在李昭面前暴露自己的野心。
飯要一口一口吃,吃了長生蠱能長生,也得李昭死之前得活著才有用,雖然她吃了長生蠱,比常人厲害,但調集軍隊,也能輕而易舉將她圍殺。
她準備把李昭熬死。
李昭用續骨藥折了壽,先帝臨終前讓李昭趕緊生孩子,即使明年孩子就降生,新帝繼位時也必然年幼。
年幼好啊,正是她這位三朝元老、輔政大臣大展手腳的時候。
到達前門時,李昭停了鑾駕將她放下,姜念之頂著一眾同僚的目光走下鑾駕,向她們一一點頭致意後,進了大殿。
平平無奇的早朝,唯一特殊的地方就是,丞相提了一句臨近八月,該把科舉的題目選出來呈給皇帝過目了。
科舉歸禮部管,姜念之是主考官,散朝離去後,她回了禮部。
科舉的題目,禮部眾官從幾月前便開始準備,擬了很多份,不過為了防止泄露,一直封存在庫中。
打算等到了時候,再開庫,由主考官從中挑選出合適的題目擬成一套,呈給皇帝過目之後,再送去刻印。
科舉的題目包含實務和策論,其中實務題數若干,因著數量多,每一道題體量較小。
關鍵的是策論,策論分四小一大,其中四小由禮部出題,一大則為御試策,由皇帝親自擬就。
姜念之早擬好了一套,實務大多中規中矩,不需多費心神,策論需要慎重很多。
四道策論,第一道問的是賦稅,每年收稅之時,官吏額外盤剝,巧立名目,問:如何管束基層,杜絕加征?
第二道是漕運,問:京師百官六軍,仰賴東南漕粟,河道時常堵塞,是擴建還是疏通,或者是否有其它良策?
第三道是教化,問:西域百國,新附之地,難以治理,如何教化?
第四道是軍務,各地衛所,承平日久,弊病叢生:虛冒兵額、器械不修、貪墨糧餉、武備廢弛,甚至有人隨意差遣士卒,將她們當做家僕,如何整飭?
四道策論,實質上有兩道都與軍政有關,一道是整飭衛所,一道是教化西域。
姜念之是有意這樣選擇的,李昭新封了許多武勛,十分倚重她們,她這樣做,難道只是為了施恩舊人?
可她已經不是楚王,而是一位帝王,姜念之猜測,李昭定有深意。
每年科舉,不止是學子獻策,一展才能的舞台,更是君臣們唱念做打、曉諭天下朝廷接下來該往哪裡走的戲台。
她這位禮部尚書算不得真正的主考官,真正的考官是皇帝。
雖然李昭要做什麼尚未可知,但她明顯很重視軍務,因此姜念之放了這兩道策論上去。
她自以為這份答卷很合格,但……
姜念之想了一會,把四道策論中的第一道題目換了,由賦稅改為吏治。
新題目很簡單,問的是該如何考核地方官員的政績?如何監察官吏?
姜念之在其中額外加了一行字,著重強調了監察官吏這一方面,問:舉劾官吏之時,如何不困於師門、同鄉之情?
薛展門徒眾多,有她這位禮部尚書、有大理寺少卿謝靈玉、戶部侍郎孫易安,蘇芳洲和秦耕昀雖然官職低些,但她們的母親分別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蘇文韶、都督府左都督秦閱。
江南一黨也十分勢大。
若她這位薛展首徒、江南領袖對此不主動加以制約,等別人再來彈劾,那就是要命的事了。
她選這道題目,就是在對李昭說:看,我多麼忠心,我一定能管好手底下的人,如果你需要,我也可以打壓打壓那些沒有分寸的人,主動削弱自己的勢力。
即使李昭把這道策論剔除不要,她的目的也達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