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若陛下是罪人，那臣也是罪人了。」
姜念之說：「陛下只是為了自保。」
「是啊，我是為了自保。」李昭仰起臉，「我不想害死她們的。」
她徐徐說起舊事。
她剛出生時，個頭就比別人大上不少，待年歲稍長，力氣遠勝常人。
皇姐文靜，酷愛讀書，而她不愛看書，即使看書也只挑兵書看。十三歲時， 她就打得過宮中的內衛了。
「母皇對我說，阿昭，你將來一定是個好將軍。」
「我一直記著這話，後來，我上了戰場。」
她天資出眾，仿佛天生便屬於戰場，知道該如何統領士兵、斷後路、燒糧草、殲滅敵軍，打仗對她來說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。
但她並不喜歡打仗，剛去的那幾年，夜裡，她一閉上眼睛便能看到紅到發黑的泥土和無數殘肢斷臂。
雖然她僥倖沒死，卻也受了很多傷。
李昭掀起衣服，讓姜念之看看她肩上、臂上、腿上的傷，傷口已經痊癒，但每逢陰雨天，這些地方都會隱隱作痛。
姜念之一寸寸摸過去，心疼地說：「陛下真不容易。」
李昭說：「那些年，我做夢都想回到京城去。」
可無論吃了多少苦，流了多少淚，她都一直待在戰場上，因為她不想再看到母皇為戰事苦惱，想為大安掃除邊患。
她在戰場上積累了許多戰功，朝中推舉她當太子的聲音越來越大，她也希望母皇能選她繼任，太子的位置本來就該是她的，一直以來，皇姐安安穩穩待在京中，她卻吃了這麼多苦。
「可母皇沒有答應。」
她依舊寵愛她，封了皇姐為靖王，封她為楚王，說要讓她一直當大安的大將軍王。
她聽懂了母皇的話，為了不傷了和姐姐的情分，不違逆母皇，她退了一步，離開了京城。
可她到底有些傷心，於是攢著一股勁，沒休整多久，就以身犯險北擊朔翰。
她想，既然不能成為太子，那就成為不可或缺、無所不能的存在。
她心甘情願地退讓，她的母皇卻殘忍地將她推進了地獄。
她開始恨這個世界，發誓要讓所有人付出代價。
後來，她造反了。
「可是，念之，我只想讓她們後悔。」
「她們怎麼會死呢？她們怎麼會死呢？」
她只想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地報復回去，奪走她們手中的權力，將她們軟禁起來，待皇姐和母皇真心悔悟，她再把人放出來。
到時，她是皇帝，滿朝文武都會跪倒在她的腳下，姜念之會站在她身邊輔佐她，她拿不準主意時，也可以問一問母皇皇姐的意見。
她們還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。
可皇姐和母皇死了。
皇姐為了保護母皇死了，母皇因為她的違逆，被氣死了。
她本來是很恨母皇的，因為她斷了她的腿，害了皇姐一條命，可母皇死了之後，她只覺得不知所措。
「念之，我是不是不該從青梧宮裡出來？」李昭哭泣著說，像個孩子一樣迷茫無助。
「陛下沒有錯。」姜念之說。
「我沒有錯，我真的沒有錯嗎？」
「如果我不出來就好了。」
「念之，你知道嗎，你剛來到我身邊時，我很厭惡你。」
那時，她主動與所有人斷了聯繫，一個人待在青梧宮，她很久沒和人說過話，日子久了連說話都顯得生澀，或許，在某一天，她會靜靜地死去。
姜念之闖了進來。
她總是試圖哄她說話，推著她到外面去，時而讓她高興時而讓她生氣，讓她嘗到活著的滋味，記起過去的榮耀。
可她並不感激姜念之，因為姜念之的到來，讓她被迫面對她不想面對的那些事物。
姜念之是為了她好，可姜念之太過強勢，她打碎了她的驕傲，姜念之來之前，她只是卸下了鎧甲，姜念之來之後，卻「剝下」她身上所有的衣服。
讓她變得赤身裸體，只能無助地在無邊的荒原上行走。
與此同時，姜念之還在蠱惑她，如果她本身很堅定的，無論姜念之如何蠱惑都沒有用，可怕的是，她的確蠢蠢欲動。
種種情緒疊加在一起，她恨不得一死了之。
「可我沒死。」
她選擇讓姜念之留下來，選擇順應自己的本心去造反。
現在，皇姐死了，母皇死了，剩下的阿灼也厭惡她。
「姜念之，我真的不知道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了。」
姜念之看著她，「我會陪著陛下。」
李昭仿佛找到救命稻草一般，抓住她的手，「念之，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了，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。」
「母皇讓我殺了你，說你會為禍江山，我不信，也做不到像她那麼冷酷。」
「念之之於我，恰如丞相之於母皇。」
「永遠不要辜負我，好嗎？」
李昭的肩膀不住地顫抖，眼眶已經紅了，淚水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姜念之分不清這話幾分真，幾分假，但她還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頭。
忠誠。
她要讓李昭相信她的忠心，在有限的時間裡把自己的根系扎進每一個角落，然後活很久很久。
「念之，你會忠誠於我嗎？」
「我會永遠忠誠。」
「念之出身寒微，命途多舛，幸得陛下賞識。念之畢生所願，就是做一個賢臣。」
「念之，你會永遠保護我嗎？」
「會。」姜念之說，「陛下，別害怕，如果有壞人想害你，從我身上踩過去。」
她已經不記得這話是誰對她說的了，只覺得這話很合適。
李昭的身子垮了下去，抱著她哭了起來。
姜念之摸了摸她的頭髮，動作很輕柔，眼前的人，多像一個無邪無辜的孩子啊，如此可憐，她很難不為此心生憐憫，可憐憫只有短短一瞬。
姜念之的眼神透著一絲冷漠，李昭是高高在上的君王，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人，輪不到她來同情。
伴君如伴虎，李昭不是完全無害的幼虎，而是一匹猛虎。
李昭哭著哭著，哭聲漸漸小了，再抬起臉時，臉上儘是淚水，髮絲糊在腮邊。
哭得跟只花貓似的，姜念之拿出手帕，慈愛地將她的臉擦乾淨。
「天色不早了，陛下早些睡吧。」
她和李昭調換了位置，睡在床的外側。
「睡吧，陛下。放心，我會一直守著你。」
李昭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