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念之發現,李灼恨她。
恨,這並不稀奇。
她也恨過李灼。她恨李灼脅迫九死一生剛從林府逃出來的她簽下婚書,恨他在她馬上就要迎娶宋玉卿為正夫的時候帶著聖旨搶婚。
她擁立李昭造反,除了想要高升,的確有一分報復的心思在,她想要李灼也嘗一嘗她的痛苦。
可李灼到底是李昭唯一的弟弟,姜念之不想跟他鬧得太僵,也不希望他和李昭鬧得太僵。
於是她有空就會去看他,試圖安撫他,可李灼每每見到她,都會質問:「為什麼母皇和太子姐姐死了?」
「為什麼二皇姐站起來了?」
姜念之知道他想說什麼,沒有她,李昭就不會站起來,不會造反,先帝和先太子就不會死。
她只能再次重複那個已說過無數遍的謊言,國師給皇帝下藥,蠱惑太子,被楚王識破,國師伏誅,太子兵敗自刎,皇帝病逝。
可李灼仍舊說:「姜念之,我恨你。」
如此數次後,姜念之不再往李灼那去了,她不想再見到他,只要李灼別跑進宮裡罵李昭連累她,他想做什麼都隨他。
她也不往宋玉卿那去。
自從李灼「落魄」後,宋玉卿便頻頻暗示她,他想當正夫。他說,李灼死了母親和姐姐,沒了靠山,又出言不遜,惹了新帝不喜,她作為重臣,應該及時跟他切割。
姜念之笑笑,拒絕了,宋玉卿的想法太過天真,不切實際。
即使李昭跟李灼不太親近,但李灼作為她的血脈至親,在她眼裡遠比大部分人要重要。
如果和離,到時李灼會鬧成什麼樣子她不清楚,但李昭一定生她的氣。
她往陸嘉羽那裡去過幾回。陸嘉羽的容貌跟府里其它人相比,不算出眾,勝在小意溫柔,他將她奉為天神,毫不掩飾對她的崇拜。
陸嘉音也入了京,就住在她府上,陸嘉音前世是她的下屬,口舌伶俐,是溜須拍馬的一把好手。
她這一世下屬無數,對陸嘉音的印象已經很淡了,但陸嘉音入府不過幾日,就讓她找回了前世的熟悉感。
姜念之樂於享受姐弟倆的吹捧,常往她們那去。
這日,她從陸嘉羽院子裡離開,回到正院時,看見李灼遠遠地在樹下站著,便走了過去。
李灼眼裡有怨和淚,他看了她一眼,扭頭離開了。
姜念之被這一眼看得心煩意亂,索性出府去見林因。
為避人耳目,在朝陽殿,她沒和林因說過話,後來才趁著間隙,將林因帶出宮藏在別院裡。
這是她們重逢的第一面。
兩人抱在一起,好一番互訴衷腸。
姜念之說:「阿因,你放心,我已為你挑好了新身份,等風頭過去了,我就接你入府,納你為側夫。」
她痴迷地看著林因的臉,這樣美麗的人,這樣危險的身份,就該被她藏在別院裡,一生一世地豢養。
可他為了她犧牲良多,配做她的側夫。
姜念之在林因的伺候下睡下,林因躺在她身側,露出半張美麗的容顏。
姜念之從他身上嗅到一縷似有似無的幽香,因為林驚鶴,她對此有些陰影,「阿因,以後不要再用香了,好不好?」
「好。」
過了一會,姜念之問:「我服的是母蠱,你服的是子蠱,阿因,你能長生不死嗎?
「我不知道。」林因說。
「可我捨不得你,我想讓你一直陪著我。」
「母蠱的效用,我還沒感覺到,不過子蠱……」
「我發現,從禁地帶出來的子蠱藥效持續的時間很長,而你煉製的子蠱,失效很快,卻能爆發出強大的力量,母蠱子蠱都叫長生蠱,我想,是不是只要把藥效壓縮,把能用的時間拉長,即使服用子蠱,也能長生不死。」
林因的眼睛亮了,「妻主,你說得好有道理。」
「我見過子蠱,也見過母蠱,除了母蠱之中蘊含的力量格外精純、龐大之外,它似乎和子蠱沒有什麼區別。」
子蠱的個頭比母蠱小,藥力也十分容易流失,即使不被人吞入腹中,只是擺在那裡,藥力也會逸散。
婆婆曾說,每過十年,子蠱的藥力都會削減,他現在看到的子蠱,比幾百年前泠光先祖所煉製的那些,「弱」了很多。
他問:如何不讓它們變弱?
婆婆說:往子蠱上滴處男的心頭血,不但能夠保存藥性,還能滋養子蠱本身。
如果他往子蠱里添一些珍稀的藥材,再用法子扼制人體吸收子蠱藥力的速度,使它能持續上百年甚至上千年,是不是子蠱是不是也能變成母蠱,令人長生不死?
林因把這些一五一十說給姜念之聽。
姜念之點點頭,「不錯,阿因,你果然是個有天分的。」
她將此前在蕭府地下搜集的子蠱和冊子交給林因,又說:「阿因,以後你需要什麼,只管寫單子給我便是,我一定都給你弄來。」
即使兩枚母蠱盡入她的腹中,即使泠月死了,覬覦母蠱的皇帝也死了,她也不安心,她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。
長生蠱背後一定還藏著秘密。
她想追根究底,可長生蠱乃泠氏不傳之秘,她找的那些人看不出什麼門道,她期待林因這位前任神使、蠱中高手能給她帶來驚喜。
又和林因說了會話,姜念之悄悄從後門離去,趁著夜色回了姜府。
後來,她沒再去過林因那了。
朝中事務越發繁忙,新帝登基,百廢待興,一應禮制都需要調整,不光是禮部那些事,清田也費去她不少心神。
清田之事不一定要她事事親自抓在手裡,但無論大事小事,她都必須心知肚明,這樣才能隨時把控清田的動向。
清田必須成功,從前,她借著這樁差事從先帝的桎梏中突圍出來,獲得了權力,現在,新帝臨朝,她同樣需要一樁天大的政績,把她送到丞相的位置上去。
她實在是太年輕了,資歷也太淺,如果沒有清田這樣的千古奇功,她是絕無可能當上丞相的。
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,都察院的值房裡,燈火猶明,姜念之合上卷宗,收拾了一番桌上的東西,這才正式下值。
她坐著馬車回到姜府,剛躺下沒多久,管事姜明便提著燈籠來報,「主君,宮裡來人了。」
姜念之連忙穿衣服,整理頭髮,宮裡來的人是小禾,小禾說,李昭有事請她入宮。
青梧宮。
踏入熟悉的宮殿,姜念之沒看見幾個侍從,等進了殿,只見殿內燃著幾盞燭火,李昭披著單薄的寢衣,站在窗前,神情鬱郁,「念之,你來了。」
「參見陛下。」姜念之行禮。
李昭說:「我睡不著覺,想找人說說話,旁人只會附和,只好叫你。」
「臣……我的榮幸。」
李昭上了榻,從前,她的腿未好時,輪椅放在床邊,人也睡外面,現在她的腿好了,仍舊十分自然地占據了外面的位置。
姜念之猶豫一瞬,她不喜歡睡裡面,裡面伸不開胳膊,外面更寬敞些,遇上什麼事,隨時可以披衣逃跑。
不過,既然李昭喜歡睡外面,那就讓她睡吧,姜念之上了榻。
她剛躺上去,李昭就動了動,放低身子,緩緩把頭枕在她的腿上。
姜念之身子一僵,看向李昭,李昭神色平靜,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,也是,她成了皇帝,沒有多少人會拒絕她。
自己自然也不會拒絕。姜念之把腿微微抬起來,讓李昭能枕得舒適一些,她把李昭當做一個孩子,摸了摸她的腦袋,對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,「陛下有什麼話想對我說?」
她感覺到李昭一下就放鬆了,李昭閉著眼睛,躺了一會兒才開口,「丞相曾說我是篡逆之輩,阿灼也說我篡位。」
「一個是母皇的舊臣,一個是我的親弟弟,她們都誤解我。」
「念之,你會不會也覺得,我是個罪人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