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念之掃視眾人，眼神嚴厲，「你們太貪了，名聲也很壞。」
有人低下了頭。
「先帝時有蕭然、太子、丞相三黨，後來兩黨覆於我手，朝中有許多空缺，我是江南人，除了你們，我還能用誰？」
「我擁立陛下得了聖眷，只要你們把負累拋掉，緊緊追隨在我身後，自此以後就不必再重複祖祖輩輩的命運，你們會成為新朝的支柱。」
姜念之擲地有聲：「沒有權力，有再多錢也握不住，有了權力，錢財只是最不起眼的東西。」
「這就是我說的『捨得一時利，方能得長久』。」
「這條通天坦途，你們走不走？」
蘇文韶問：「怎麼走？」
「釋仆。」
「你們身家豐厚，陛下又欲削減商稅，府中那幾百個私仆，能費幾個錢？要麼把世仆放歸，要麼給錢轉為僱工。」
「隱匿人口是大罪，萬一陛下……」戶部給事中欲言又止。
「提前上報之人，我會向陛下求情，陛下不會重罰你們，最多罰些銀錢，今夜子時之前來找我的，錢我來出。」
李昭登基之後，賞賜給了她很多東西。
「若是貶官……甚至流放呢？」有人吞吞吐吐，姜念之又不是皇帝，她說去勸就一定能成功嗎？
「貶官？」姜念之笑了笑，「只要我在朝中，你們還愁沒有復起之日？」
眾人都知這只是空頭支票，最後能不能兌現全憑姜念之的良心，姜念之有良心嗎？
或許沒有。
不過，她說的話實在很有分量，讓人忍不住心動。
「我……我家中有九百世仆，明日我就讓芳洲回去，把世仆的名冊拿來，送到謝副使處，把她們放歸，那些願意留下的，就簽僱工的契書。」蘇文韶說。
九百世仆，在江南大族中算少的。
這些年，她主要在京城發展，發達後就把江南的本家搬到了京城，留在江南的，不過是蘇家的旁支，在世仆的事上也收斂了許多。
畢竟那時她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，身份敏感，不知有多少人暗暗盯著她的位置。
除了蘇文韶，另有兩個人也站了出來，年紀都比較輕，和姜念之的關係比旁人密切不少。
場中大多數人面色凝重，沒有任何動作，顯然還在沉思。
姜念之神情瞭然，她沒想著憑著幾句話能讓她們幡然醒悟，畢竟積攢多年的身家不是輕易能舍的，她們同意，她們的族人也不一定同意。
她說這些話，就是想讓她們投鼠忌器，為謝靈玉減輕阻力。
同時看到一點希望，不敢輕易撕破臉，再搞什麼刺殺、造反。
她要去浙東收海稅，謝靈玉去江南查世仆，若兩地同時亂起來，是很麻煩的。
江南那邊，她會讓陸荷調文州的城防軍配合謝靈玉，保護她，陸家是新貴，沒什麼根基，只能仰她的鼻息，若謝靈玉出了事，陸家也不必再用了。
姜念之回府後便給陸荷寫了信，同時把陸嘉音塞進了謝靈玉的隊伍里。
陸嘉音考了三甲十五名，考得比她原本預料的好很多，科舉結束後，陸嘉音進了戶部做觀政進士。
如今各地都在清田，清田乃頭等大事，戶部自然也是香餑餑。
觀政進士不是正式官職，只是臨時在戶部見習，見習期滿，她要麼留在六部做主事，要麼回江南從知縣做起。
陸嘉音很上進，她想留在戶部做主事，用她的話來說，回到江南很難再調入京中，若是在京中站穩腳跟，做到四品以上，回到江南便成了「人上人」，多積累些政績，日後做巡撫也不是不可能。
今年戶部主事只有五個名額，有許多二甲三甲的人在爭，既然想留下，那就好好表現。
去江南釋仆正是上等的歷練機會。
幾日後，她收到了陸荷的回信，陸荷果然在信中感謝了她一遍又一遍。
*
浙東才是姜念之的主要目標。
田賦歲入千萬，浙東的海稅常年維持在十幾萬，最多才五十萬，對比田賦，可謂是十分微薄。
若此行順利，來年她們能收繳的海稅能達百萬以上，等徹底掃除邊患，有了水師巡航，只會越來越多。
姜念之要前往浙東的消息傳出，浙東的幾個大族紛紛動了。
她們的祖業是靠什麼攢下來的，無非是土地、海貿和免費的世仆日夜為她們勞作這三樣。
現在姜念之要把它們全清了？
這是在要她們的命！
有人往江南傳信，江南與浙東相隔不遠，人才輩出，此前兩地大族之間偶有來往，有什麼事都會傳信一起商量。
可江南大族正自顧不暇，哪裡有空理她們？
萬般無奈之下，大族們只得敲開沈氏的大門。
浙東鄞縣沈氏，百年望族，族中有萬頃田莊、三座私港、十餘處鹽場、數百艘海舶，是公認的領頭羊。
沈氏家主沈微乃浙東首富，她雖不是朝廷命官，但沈家歷代多進士，不僅與浙東幾個重要的大族聯姻結盟，還資助了不少貧寒學子。
朝中浙東籍官員半數出自沈氏的陣營，或為門生，或為姻親，或為故舊。
沈微在浙東很有威望，連巡撫都得給三分薄面。
她沒有生育，不過族中姊妹眾多，她將十幾個侄女養在院中，悉心教導，其中三個最為出色，一個是五年前的二甲進士，如今在浙東巡撫衙門裡做事，一個正跟隨她經商，頗有天分。
一個在書院讀書，名列前茅。此前丈量隊入浙東後，想把她抓去當人質，卻得知此人在丈量隊入浙東前便染了風寒，早已回到家中休養。
沈家也參與走私，且是帶頭分潤利潤的那一個，官府知道她們的所作所為，卻只敢默許、縱容。
因而要想放世仆，查海稅，沈氏就是最大的絆腳石。
也是最大的攔路虎。
沈微時年三十五歲，正是盛年，她將眾人請進門中，安撫一番後，說起了自己的對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