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賜了她一塊金牌,執此牌可直接鎖拿三品以下官員,她經辦的案子和人,也不需要把案卷送往大理寺刑部,遞入內宮即可,直接對皇帝負責。
皇帝令她不日前往江南放歸世仆。
大臣們群起彈劾,皇帝的矛頭看似對準的是江南,其實是所有人。
謝靈玉竟然敢幫著皇帝把刀遞到她們脖子上?殺官是很難的,想殺一個五品以上的官員,需經大理寺、都察院、刑部層層批覆,官員們即使犯了錯,最多是貶官流放,只有謀反才會被斬首。
謝靈玉今日能不分緣由鎖拿她們,明日就能先斬後奏。
江南士人尤為憤怒,遞到御前的摺子堆成了山,短短兩日後,蘇文韶便敲響了姜府的門,請姜念之前去江南會館敘舊。
姜念之踏入會館,果然見館中坐滿了人,都是在京為官的江南士人,她們七嘴八舌地湧上來,像受了委屈的孩子,一個個仰著脖子訴說,請姜念之主持公道。
請她不要心軟,謝靈玉不再是自己人了,而是她們的敵人。
眾人都等著她表態,姜念之看著她們,擺出一副懵懂、天真的樣子,說:「江南真的有世仆嗎?」
江南士人們齊齊沉默了,肯定有,否則她們怎麼會坐在這。
她們買了那麼多土地,肯定需要人種地,莊子上也要人,看家護院、婚喪祭祀、修路修宅、織布釀酒跑商,甚至走私……
江南離浙東很近,自然也摻和走私的生意。
總之哪裡都需要人,千人都算少的。
文州前知府貪墨官糧、私換良種的事,難道身在江南的那些官吏不知道嗎?她們看出了端倪,並把消息寫進了上京的書信。
沒有人去管,若是來年地里減產,甚至顆粒無收,百姓們迫不得已賣房賣地賣人,她們又能得到大把免費的世仆,划算。
不過,當時還是學子的姜念之竟然管了這事,把知府告倒了,後來,鳳山種在江南推廣,江南迎來了豐收。
想來以後不會再有源源不斷的新世仆了,現在謝靈玉竟然還要把她們手上的世仆奪走?
她們不同意。
她們能配合清田,是因為朝廷本就對士紳優免,她們或把一塊地的份額拆到幾十塊地上,或隱瞞不報,這些地被收去了,她們肉疼,但還能忍受,畢竟只是超出的被收走了,優免的還在。
可世仆……
絕對不行。
姜念之端詳了一番左右眾人的神色,嘆了一口氣,「世仆乃陛下心中大患,陛下最怕她們聚眾謀反,南蠻貧苦之地有七八萬世仆不足為奇,江南怎麼會有呢?」
「畢竟江南人口稠密,大可以挑一些僱工入府。」
僱工?僱工太貴,熟練的織工月銀都在一兩往上,尋常雜工一年也要幾兩,三千個一個月就是三千兩,一年就是三萬多兩,而世仆不需要花錢。
姜念之到底是什麼態度?她不想管?
姜念之雖是江南領袖,但到底不是大族出身,充其量只能算個門面,有些事,她們私底下商量好了才會來找她。
若不是現今的文州知府是她一手扶持上來的,只聽她的,讓蘇文韶牽頭打壓謝靈玉也不是未嘗不可。
皇帝蠢蠢欲動,想要對她們的私產下手,她們反抗不了皇帝,卻可以對付謝靈玉,打壓她,甚至殺了她,謝靈玉死了,釋仆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了。
「姜尚書與謝副使同出一門,可謝副使自願舍了大好的前途,入了內侍門下當走狗,還配當您的師妹?」吏部周員外郎率先開口。
翰林院編修質問:「她如此是非不分,難道您鐵了心要和她站在一起?」
「是。也不是。」姜念之說,「你們可知陛下為什麼要讓謝靈玉去清查江南的世仆?」
「因為陛下十分重視江南的商貿。」
商貿才是江南之本,是她們一次次滑落又一次次復起的根本。
一瞬間,全場都安靜了下來。
「陛下登基後不久,就欲降低江南的商稅。」
其實這事是她勸的,一是她想著江南是她最大的後盾,她們在清田時砸真金白銀支持她,她自然也得回饋。
二是江南的商稅實在不合理,明面上是三十稅一,但實際徵收時還要加上過關稅、落地稅、攤派的各種苛捐雜稅,負擔很重,幾乎占了成本的十之二三。
聽起來不多,其實很多,即使貨物沒有賣出去,堆在庫中,也要收稅,有些小物件利潤不高,十之二三的稅可以把毛利吃光。
「陛下打算把江南的商稅改成十五稅一,止征鈔稅,不許隨意攤派。」
明面上收的比以前少了,實際上多了很多,加上不必層層設卡,可以騰出不少人手去做別的事。
「聖旨就在宮裡,若你們這次表現得好……」
「那也不能動那些世仆,不是清過田了……」周員外郎有些不滿。
姜念之打斷她,「你以為我為什麼來這?是為了給你們指一條通天坦途。」
「做人不能只顧眼前,捨得一時利,方能得長久。」
「你們以為歷朝歷代朝廷為什麼偏偏要打壓江南?謝靈玉此番行徑不是在害我們,而是在救我們。」
「為什麼?」蘇文韶開口了。
「因為江南太貪。江南的士紳們借著有錢拼命屯田,借著優免的特權不交一分田賦,還拐帶良民做世仆,把錢、地、人全部揣進自己口袋裡,不能養民。」
不能養民四個字砸在蘇文韶心裡,她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,原來在皇帝眼裡,她們江南的士人是這樣的。
「等你們口袋裡揣滿了錢,朝廷就會開始動手打壓,你們聚不了財,就不得不在有限的時間內拼命攫取利益,等累積到一定程度,就像地里的麥子,再次被收割。」
手裡只有錢,又不知收斂,就只能永遠淪落任人宰割的境地。
「江南的世仆,我粗略一算,至少有幾十萬之眾,對於陛下來說,這就是個炸藥桶,我這次去嶺南清查細仆,有不少大族煽動民變,你們猜,陛下會不會懷疑你們也會這麼做?」
「即使你們不造反,底下的那些世仆會不會造反?」
「陛下現在只是派謝靈玉去,而不是直接開撥大軍,已經算很客氣了。」
好幾個人面面相覷,姜念之說得好像有點對。
她們怒氣沖衝來到這裡,就是想讓姜念之給她們個交代,如今她這樣一說,她們怎麼反而感覺是自己太不知收斂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