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往浙東的隊伍浩浩蕩蕩地開撥了，姜念之品階高，又是奉旨巡按，排場盛大，光是七品以上的官吏就帶了二十人，加上那些無品的書吏、差役，約有百人。
更有一眾儀仗親隨及一千麒麟衛列隊護衛。
一面金光燦燦的麒麟踏雲旗在風中飄揚，禁軍們個個頭戴烏紗盔，盔上豎著一束紅棕盔纓，身穿紅罩甲，佩著閃著寒光的腰刀。
雖說浙東有海盜，但她們是御前禁軍，只負責護衛姜念之和壓陣。
聽說皇帝調撥的軍隊來自蜀中，蜀地離浙東比京城更近，兩方軍隊同時出發，她們應該會提前幾天到。
一行人走在路上，頻頻引人側目，路人不禁感慨，即使是帝王，差不多也是這個排場了。
浙東，沈家。
沈微把信紙舉到火燭上，火舌舔舐著她的手指，她卻沒動，等信紙燒成灰燼了才把手挪開。
姜念之要來了？
沈微的神情十分凝重，沒想到朝堂上那般猛烈的攻勢都沒能阻擋她的到來。
她聽過姜念之的「豐功偉績」，京畿、江南、嶺南，每一處，只要姜念之去了，就沒有做不成的事。
她無比抗拒姜念之的到來。
數代先祖接力才讓沈家成為浙東第一大族，她為沈家傾盡心血，不想讓沈家在她手裡毀於一旦。
該怎麼辦？刺殺？
不能刺殺。
皇帝調了蜀地的軍隊前來，蜀地與浙東相隔甚遠，她收買不了。
姜念之的飲食由京中帶來的人管著，她身邊除了內衛還有禁軍，這就更不是她能用權用錢收買的了。
新帝登基後，曹越進了都督府，從小小的四品麒麟衛指揮僉事一躍成為正二品都督僉事，一個正二品的重臣給姜念之當護衛……
她的手伸不進去，強行刺殺就是主動給姜念之送把柄。
她只能靜靜等待著姜念之的到來。
沈微心中突然生出一股痛恨來，悠悠蒼天，何薄於我？
讓姜念之這樣的人來浙東真的不是在欺負她嗎？
如果她當初選擇讀書入仕，官至浙東巡撫，倒是有一戰之力，可她沒有官身，只是區區一商人，只要露出一點點把柄……
即使她是沈氏家主，姜念之想鎖拿她也無比容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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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思熟慮後，沈微對站在一旁的下人說：「去告訴陳家，找幾個殺手。」
陳家是近幾年依附沈家的一個小家族，明面上與沈家沒多大的關係。
「去江南，殺人。」
殺謝靈玉。
姜念之來浙東，除了查海稅，恐怕就是為了配合謝靈玉在江南釋仆，若謝靈玉那邊擱置了，姜念之也會受影響。
下人告退後，沈微轉頭對左邊的管家說：「把府中的世仆都叫過來吧。」
能留在本家伺候的世仆都是優中取優，共有三百，望著站在庭院裡的世仆們，沈微緩緩開口「朝廷欽差將至，要查海稅、放歸世仆，我今日喚你們來，只問一句話——往日沈家待你們如何？」
「沈家待我們很好。」一位最年長、資歷最深的世仆率先答道。
「家主最是宅心仁厚，讓我們祖祖輩輩在此安家，荒年府里會放米賑饑，若有人生病，會出錢給我們尋醫；兒孫中有天資出眾的，家主也給了銀錢讀書。」
若能入仕，回到浙東任職，只要聽沈家的話，升遷比別人快上不少。
「我們有眼睛，都看得到沈家的好，誰要害沈家，我第一個揍她。」老僕老淚縱橫。
站在她身後的年輕人忍不住微微抬眼，看向台階上的沈微，眼中藏著一絲對自由的渴望。
她正是老僕的女兒。
沈家很好，家主也對她們十分親厚，但她更想要自由身。
世仆不是人，前年有個剛進內院的世仆伺候得主子不順心，被罰到雪地里站著，站了一夜，第二天，她們看到的時候，人倒在雪地里，已經沒氣了。
聽說那個從京城來的大官是來放歸世仆，給她們脫籍的。
管家大聲說：「別信外頭人說的鬼話，也別信那些文書，她們口口聲聲說要放歸世仆，看似許你們自由，可得了自由之後，你們的生計怎麼辦？」
「她們能在浙東待多久？不過是來了又走了，管不了你們一輩子。」
「浙東的大半商號、鹽場、漁港，都是沈家的產業，離了沈家，你們去何處安身？」
「沈家以後會對你們更好，前提是——不許背叛，若敢尋官府告發或跑去脫籍，便是棄了主僕情分不顧，族中必嚴懲不怠。」
管家惡狠狠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，「殺。」
世仆們紛紛叩頭。
沈微的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去，「莫要辜負我。」
不一會兒，有人抬了重重的箱子進來，沈微給在場的世仆每人賞了一吊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