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紹城前，姜念之騎在馬上，望著城牆下方的牌匾，露出一抹笑。
浙東，到了。
寧紹是浙東的省治，恰如文州是江南的省治，省治即一省都會。
寧紹知府、同知、通判、鄞縣知縣及一眾屬官文吏站在城門前恭候，姜念之看了看，沒有浙東巡撫。
浙東巡撫與她同為二品，的確無需親自前來迎接，但派個隨從過來也行。
她權傾朝野，代行部分丞相之職，一路上地方官員巴結都來不及，對比之下，浙東巡撫的態度屬實有些冷淡。
想到自己即將要做的事，姜念之忍不住想，來者不善啊。
蜀地的軍隊已與禁軍匯合，姜念之從中挑出二百精銳隨行，讓剩下的人去就地紮營，不必入城。
聽寧紹知府匯報完近日事務後，姜念之點了點頭，「很好。」
一點都不好。
前些日子浙東鬧海盜，知府竟說不過是些流寇，已經收押了，共十四人。
能鬧出那麼大動靜，怎麼是流寇。
要麼寧紹知府不老實，要麼只想和稀泥，想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，為了不得罪沈家，把立功的機會踢得遠遠的。
姜念之帶著人馬入城，遠遠便看見一群人圍在道旁，拿著狀紙，舉著白幡，口裡不住地喊，「新政擾民，還我生計！」
「苛捐重稅，盤剝商戶！」
「姜尚書橫徵暴斂！」
有人在表演，有人真心實意地憤怒，有人被這憤怒裹挾著，失了理智也跟著喊。
聞聲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。
姜念之稍稍一想，便想像得到在她來到這裡之前，這座城裡發生過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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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紹知府一見這場面，差點跳起來，「大人，我去把這群刁民拿下。」
直接押走的確是最省事的辦法，但……
姜念之感覺得到，有很多雙眼睛正暗暗看著她，這其中，有百姓，有大族的耳目，也有世仆。
表現得「平易近人」，更容易得到人們的信任，更何況她的官位這樣高。
「不必。」
姜念之對身旁的侍衛說了兩句話，侍衛領命，帶上十幾個姐妹從人群後方擠了進去，站在那些喊得最起勁的人身後，只待姜念之一聲令下，便將她們擒住。
侍衛們穿的是勁裝，取下腰間的掛飾，微微彎下腰後，混在人群里並不突出。
姜念之帶著二十禁軍和兩個唱吏登上城樓。
唱吏正是官府專門宣讀告示、當堂唱報的小吏，天生一副響嗓，嗓門清亮，隔著一條巷子都能聽見她們的聲音。
「我乃禮部尚書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姜念之，奉旨巡按，推行新政。」
姜念之說完後，唱吏重複了一遍。
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驚呼聲，往這邊走的百姓也越來越多。
姜念之讓唱吏把新政的內容重複了一遍。
她來到這裡，只有兩個目的，一是查海稅，二是釋仆。
唱吏聲音洪亮，也不打官腔，直言查海稅只查出海通商的舶稅，百姓駕小船到近海捕魚不用交海稅，說白了，查的是大族，跟老百姓沒關係。
放歸世仆則是廢除那些私下籤的永契，將世仆歸為良籍，若仍舊想留在主家做事，主家也有意，則重簽契約，一年、五年、十年皆可，自此做僱工，不做世仆。
要離開的，則分田，每人至少五畝。
怕眾人不信，唱吏又繪聲繪色地說起姜念之在嶺南釋仆的舊事，曾有大族反抗，她親自帶著軍隊平叛，真刀真槍地干，把細仆們放歸，放了七萬人，每人分了五畝田。
風波平息，誤會盡數消除，有人高喊：「姜大人真是一個好官哪。」
此前那幾個在人群中大聲引導的人見勢不對，想要悄悄溜走，侍衛們走過去，將她們按住帶走。
當夜，驛館外。
沈微攜浙東鄉紳、各縣耆老前來拜會，姜念之接見了她們。
沈微滿臉恭順，當眾表態：「朝廷新政為國為民，沈某身為浙東首富，自當配合。」
她命下人抬出了一箱又一箱帳冊，姜念之拿起最頂上的一本，看了兩遍，乾乾淨淨，沒有一點問題。
沒有一點問題才奇怪。
姜念之笑了笑，摩挲了兩下紙頁，「好漂亮的紙，還有墨香呢，傳言沈氏富可敵國，果然名不虛傳。」
沈微繼續賠笑，笑得謙卑，藏著幾分自得。
她提前把姿態做滿，只要姜念之沒拿出把柄，就不能隨便敲打她。
姜念之誇讚了沈微兩句，把人送走。
翌日。
有幾百世仆跑到府衙陳明身份，請求脫籍，姜念之將她們登入黃冊，又讓人在城外的空地上搭了木棚，讓她們住進去，每人發了十斗米。
等查到隱田了，立馬把田分下去，先按每人五畝來。
這些世仆多是佃仆，對於那些出自大族的家僕，姜念之用銀錢誘惑，勸說她們說出自己知道的東西。
作為離主家最近的存在，有些家僕知道的東西並不比尋常的族人少。有家僕揭發主家隱瞞田地，每查獲二十畝隱田，便從中拿出一畝授給她們，超出三十畝的折算成銀錢。
有世仆曾在大族的商船上做過事，暗暗記下了私港的位置，帶著她們乘船過去指認，每認一處，當即發十兩銀。
與此同時，姜念之還拿出大筆錢財請一些世仆去瓦舍、大街上宣揚她們的待遇，呼籲世仆們都去脫籍。
眼看響應的人越來越多，沈微終於忍不住了。
她們這些大族，外人若想從外頭殺起，是很費力的，最怕的就是從裡面自殺自滅起來。
府中的這些世仆還算老實，但莊子上已經有人跑去官府歸良了。
人心越來越亂，火越燒越大，很快就會燒到她身上。
沈微在房中不住地踱步，「該怎麼辦，怎麼辦……」
她能用的招數已經不多了，做什麼才能阻止姜念之？
最有效的法子自然是煽動民變，可如今大軍壓境，她敢煽動民變，下一刻腦袋就離了脖子，高高飛起。
姜念之遲早會找上門來。
管家見她面色不善，上前請示：「家主，是否要把帳目都燒掉？」
沒有帳目，想要把帳盤清，是很費功夫的，說不定，永遠也盤不清，來一個死不見屍，是最好的法子。
「先等等。」沈微說。
把帳燒了，姜念之是盤不清帳了，她們也是，如今姜念之還沒攻進來，她們就把帳燒了，到時外患還未除，她們就自己亂了起來。
把帳藏起來也是一樣的。
「你把這些帳目藏到密道里去，再把密道封死。」
「是，家主。」
處理了帳目，沈微又把各大商號的掌柜叫到面前，讓她們惜售。
所謂惜售，就是閉倉，即使有貨也不賣、少賣。
不出半月，浙東物價空前高漲，糧鹽漲價，民怨沸騰。
相比之下，江南竟還算平靜。
浙東巡撫在奏摺里寫，「物價飛漲，民生困苦。」
她雖然沒說這是姜念之導致的，但京中的浙東士人言之鑿鑿，「浙東米價騰躍、百物踴貴，小民度日維艱，實由禮部尚書姜念之操切更張所致。」
此前被壓下去的聲浪再次起來了，這次不止是浙東的士人們在發力，陸陸續續有其它地方的人站出來。
姜念之和謝靈玉放歸世仆，已經去了嶺南、浙東和江南，釋仆遲早像清田一樣波及其它地方。
誰都不希望自己的利益被奪走，即使是放到國庫里去，她們也不願意。
對姜念之和謝靈玉，她們是有些恨的，仗著自己是寒門出身，天天上蹦下跳地作妖，自己升了官，害苦了她們。
彈劾的聲浪快把整個京城掀翻，文官的嘴是很厲害的，跟武將的刀劍一樣凌厲、無孔不入，能把黑的說成白的，死的說成白的，無論是誰，在聽過她們泣血的話語後，都會相信姜念之做盡了一切惡事。
但御座上只有一座無悲無喜的雕像。
「真的很苦嗎？」李昭自言自語。
朝臣口中的姜念之和謝靈玉早已成了無惡不赦、魚肉百姓的大罪人，她不在乎。
或許她不是一個好皇帝。
即使姜念之真的不知收斂，把百姓、商人、大族當做玩具隨意擺弄，不是什麼好東西，又怎麼樣呢？
李昭承認，她對姜念之的確是有一些偏愛的。
更何況，她能給她弄來錢，為她籌集對朔翰和安南開戰的軍費，解她所憂。
這世上，唯有姜念之是忠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