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。
姜念之喚李灼服侍她更衣,待李灼捧衣過來,她一看,「怎麼是新的,我常穿的那一身呢?」
為什麼拿這套過來?
姜念之問:「宮裡有信了?」
她很希望皇帝在大朝會上封她為丞相,但也知道,皇帝可能會封她為丞相,也有可能不會,丞相致仕,不意味著她能立即上位。
李灼含笑點頭,「是,聖旨都擬好了。」
姜念之心花怒放,走到銅鏡前,轉了轉,她動,鏡中的人也跟著動了動。
鏡中人穿著一身深紫的二品朝服,衣領很高,將頸上的傷痕遮得嚴嚴實實。
腰間則束著一塊犀帶,丞相的朝服也是紫色的,不過腰間系的是玉帶,是用和田玉做的,十二塊白玉用金絲嵌在一起。
她一開始系犀帶的時候,很不適應,過了一段時間才習慣,如今,卻覺得它太輕了。
丞相用的是玉帶,比這個重很多。
姜念之緩緩勾起嘴角,很快又壓了下去,擺出一副端方肅穆的模樣。
更完衣,姜念之讓人備馬車。
上朝去!
李灼始終亦步亦趨地跟在身邊,姜念之以為他是想送送她,就沒管。
沒想到,等她上了馬車,李灼竟問:「妻主,我能跟你一起去嗎?」
他捨不得離開。
妻主受了那麼重的傷,醫師雖說沒什麼事,他到底放心不下。
況且,這次他做對了事,妻主明顯對他多了些喜歡,他就更捨不得與她分離了,只想將這溫存延續。
姜念之疑惑地看著他,他去幹什麼?又上不了朝。
「我去宮裡坐坐,和皇姐說說話,順便等你下朝。」
見皇帝啊,姜念之點了點頭。
李灼撩開帘子,入了馬車,坐在姜念之身邊。
以前,馬車在宮門口就得停下,後來她得了賞賜,馬車可以行至午門外。
一路上,姜念之都板板正正地坐著,不肯靠在軟枕上,即使她的背因著昨晚的搏鬥還有些酸。
長生蠱能夠療愈傷勢,但不能立即治好,要說她沒有一點感覺是假的。
李灼坐著坐著,頭離她的肩越來越近,姜念之生怕他將這嶄新的朝服壓出印子,連忙伸手,抵住他的側臉。
不料李灼會錯了意,竟低下頭,生澀地用臉蹭了蹭她的掌心,然後期待地看著她。
姜念之只能夸:「你的皮膚好滑。」
李灼小臉緋紅,偏過頭,時不時看她兩眼,一點點往她身邊挪。
姜念之滿心滿眼都是官途,哪裡看得到這些小動作。
馬車緩緩向皇城駛去,駛入宮門,等行至午門前的空地,兩人下了馬車,分道揚鑣。
姜念之迎著朝陽,大步朝大殿走去。
她將要迎接獨屬於她的榮耀。
金鑾殿上,百官列隊,笏板如林,從一品到九品,黑壓壓占滿了整個殿宇。
禮樂過後,內侍捧著一卷明黃的絹帛,立於皇帝身側,「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——」
「帝王之職,在論一相,於以表正百司,綱領庶績。」
「禮部尚書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兼吏部侍郎姜念之,才識明達,智慮深沉;洞曉利弊,臨事而斷;秉心以公,不徇私黨。及朕嗣位以來,卿侍左右,同心合德,徇國忘身,正固不二,簡在朕心。」
「今特命爾為正一品丞相,總理軍國大事,以正百官,以親萬民。」
「朕倚卿為股肱,君臣同德,共致太平。爾當慎守斯言,諭及子孫,世世為國良臣,豈不偉歟!」
姜念之上前一步,將笏板插在腰間,叩首,額頭觸地,而後舉起雙手,跪接詔書,「臣姜念之,領旨謝恩!吾皇萬歲,萬歲,萬萬歲!」
話音剛落,她身後的群臣也山呼:「吾皇萬歲,萬歲,萬萬歲!」
姜念之剛起身,便聽內侍高聲說:「賀丞相!」
群臣山呼:「賀丞相!」
姜念之仰起臉,與御座上的皇帝對視,兩人相視一笑,在這一瞬,她們之間所有的隔閡都消失了。
除了拜相制書,另有特賜,皇帝賜金三百,當場頒賜金印、紫綬、相符和一品官服。
另追贈姜念之的母親為正一品上柱國,祖母為正一品上柱國,曾祖為從一品柱國。
「謝陛下!」姜念之再次叩首,熱淚盈眶。
母親生她時已經很晚了,她沒有見過祖母、曾祖,只從母親的口中聽過她們的事跡。
不過好在姜家祖祖輩輩的墳冢都在一處,她雖然無法動身回到文州去,卻可以派人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們……
大朝會一般不議事,若是議事,只議大事,今日只這一樁大事,因而很快便散了朝。
姜念之的心情久久無法平復,位極人臣,是何等的榮耀?
一出大殿,便有不少人圍了過來,拱手致賀。
有很多是與她素來親近的同僚、下屬們,賀她榮登宰輔,贊她有匡扶社稷之能。
更多的是趨附之輩,話語極盡恭維,「丞相大人真是聖眷深厚啊。」
對於前者,姜念之會熱絡地同她們多說一句話,對於後者,只有一句客氣的「同勉」。
身邊的人越來越多,姜念之覺得有點悶,她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,落到牆邊站著的一個人身上。
是謝靈玉。
謝靈玉身著緋袍,這樣熱烈的顏色,落在她身上卻有些冷。
謝靈玉遠遠地朝姜念之拱了拱手,姜念之正要過去,有一人攔在她面前,是剛剛宣旨的內侍,「丞相大人,陛下有些體己話要同您說。」
姜念之看了謝靈玉一眼,轉身跟著內侍離開了。
青梧宮,正殿。
殿內靜悄悄的,案旁有一香爐,青煙裊裊浮起。
李昭換了常服,坐在上首。
姜念之看見,在李昭左手邊的帘子後面,站著幾個人,一動不動,並不言語,仿佛幾個假人。
她們是隨侍在皇帝身側的幾個近侍,需要時刻待在簾外。
其中便有小禾。
他為五品尚寢,後宮中的官位,大多是為宮人、內侍們準備的,宮中官吏無論大小,一般都是女人,只有夫侍們宮中的總管才是男人。
尚寢雖為五品,但在後宮之中,這個品階已經算高了,尚寢負責打理皇帝的起居,能坐到這個位置,足見其受寵信的程度。
李昭見了姜念之,招了招手:「坐。」
姜念之謝恩落座,宮人上前奉茶,兩人各自端起一盞,李昭忽然笑了,「愛卿還記得當年宮變時,你始終擋在我面前嗎?」
「臣記得。」姜念之說。
「那時候朕就想,若有一日得登大位,必不負你。」李昭頓了頓,「如今這丞相之位,你可還滿意?」
「陛下大恩,臣不敢忘。」姜念之斟酌著說,「唯有肝腦塗地,以報陛下知遇之恩。」
說著,姜念之便往地上一跪。
李昭作勢去扶,她的動作太慢,等手伸過去,姜念之已經結結實實地拜了下去。
李昭看著姿勢卑微的姜念之,笑意愈深,她垂著眼睛,說:「愛卿,我信你。」
「希望餘下的臣子們,都能像你一樣,只忠誠於我一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