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掌柜看了看他手裡的銅板,不過十幾文,連半本書都買不起。
他沉默片刻,站起身,對夥計道:「去,拿一本《西遊記》出來。」
夥計愣了愣,還是照辦了。
陳掌柜接過書,蹲下身,把書遞到男孩面前:「拿著。」
男孩愣住了,不敢接:「我、我錢不夠……」
「不要錢。」陳掌柜笑道,「就當是……宋掌柜送的。」
男孩呆呆地看著他,一臉疑惑「宋掌柜?」
「是我們知行書肆的開創者。」
陳掌柜笑著耐心解釋,「不過現在我們該叫她東家了。」
小男孩似乎明白了什麼,他又看看那本書,眼眶忽然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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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接過書,緊緊抱在懷裡,朝陳掌柜深深鞠了一躬,轉身就跑,邊跑邊回頭喊:「謝謝掌柜的!謝謝宋掌柜!」
陳掌柜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有些明白,為什麼宋知有的書能賣得這麼好了。
那些故事,不只是給有錢人看的。它們是給所有人的。
山西。
票號掌柜孫老闆的分號開在平遙城裡最氣派的那條街上。
與蘇杭、蜀中不同,這邊的客人多是商賈出身,出手闊綽,一買就是幾十套,說是要送給各地的分號掌柜做人情。
可也有不一樣的。
孫老闆注意到,有個穿著灰撲撲長衫的老先生,每天都來,每天只買一本,買完就走。
起初他沒在意,後來發現老先生買的全是《聊齋》,一本一本地買,像是要把全套湊齊。
這天,老先生又來買最後一本。孫老闆忍不住問:「老先生,您怎麼不一次買齊?」
老先生笑了笑,道:「一次買齊,要花二兩銀子。我一個月才掙三兩,得留些過日子。慢慢買,慢慢看,也挺好。」
孫老闆沉默片刻,忽然道:「老先生,您等一下。」
他轉身進去,再出來時,手裡捧著一個包袱,裡頭是整套的《聊齋》。
「拿著。」孫老闆把包袱塞進老先生手裡,「算是我請您的。」
老先生愣住了,連連擺手:「使不得使不得,這怎麼好意思——」
「有什麼不好意思的?」
孫老闆笑道,「您是愛書之人,我也是。好書就該給愛書的人看。宋掌柜寫這些書,不就是想讓更多人看到嗎?」
老先生怔怔地看著他,眼眶有些發紅。
他接過包袱,深深鞠了一躬,轉身離去。
走出幾步,又回頭,哽咽道:「孫掌柜,替我謝謝蒲松齡先生。謝謝他寫出這樣的好書。」
孫老闆點點頭,目送他消失在人群中。
這天晚上,他給宋知有寫了一封信,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寫了進去。
信的末尾,他寫道:
「宋掌柜,孫某經商多年,見過無數奇珍異寶,卻從未見過一本書,能讓這麼多人如此動容。蒲松齡先生寫的那些故事,不只是故事。它們是藥,是飯,是燈。照亮了很多人。」
消息傳回京城時,已經是半個月後。
宋知有坐在書肆後院,一封一封地讀著各地寄來的信件。
葉氏在一旁陪著,看她讀著讀著忽然停下來,盯著某一封信久久不語。
「怎麼了?」葉氏湊過去。
宋知有把信遞給她。葉氏看完,也沉默了。
良久,宋知有輕聲道:「葉姐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說,我們賣的那些書本,真的有他們說的那麼好嗎?」
葉氏想了想,道:「我不知道好不好。但我知道,能讓那麼多人排一夜隊等著買,能讓那麼多人湊錢也要看,能讓一個掌柜白送給不認識的老先生——這樣的東西,一定不壞。」
宋知有笑了笑,沒有再說話。
窗外,夜色漸深。
遠處的梨園已經散了戲,茶樓的說書聲也停了,只有書肆里還亮著燈。
她低下頭,繼續寫信。
一封給蘇杭的方掌柜,一封給蜀中的陳掌柜,一封給山西的孫老闆。
信里除了交代新書的事,還有一句話,寫給所有人:
「謝謝你們。也謝謝那些愛書的百姓。替我跟他們說,書還會有的,故事還會有的。往後日子還長著呢。」
而蘇杭的春天,是被兩部書點燃的。
《紅樓夢》和《西遊記》同時發售的那個月,整個蘇杭城像是被丟進了一口沸騰的鍋。
茶樓、酒肆、深巷、碼頭,但凡有人聚集的地方,就有人在談論這兩部書。
「你說那賈寶玉,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?放著好好的大家閨秀不喜歡,偏要去招惹那個林妹妹?」
「你懂什麼?人家那是真情!我讀到林黛玉焚稿斷痴情那一回,哭得半宿沒睡著!」
「哭什麼哭,要我說還是《西遊記》帶勁!那孫悟空,一根金箍棒打得天兵天將滿地找牙,痛快!」
「膚淺!《紅樓夢》里的人情世故,那才叫真功夫。你回去多讀幾遍再來說話!」
這樣的爭論,每天都在上演。
茶樓里,兩個書生爭得面紅耳赤,誰也不服誰,最後各自掏出書來,指著某一段落讓對方「睜大眼睛好好看看」。
旁邊的人也不勸架,反而圍成一圈,津津有味地看熱鬧,時不時還插上一句:「哎,你那書借我看看這一段唄?」
碼頭上,一群搬運工歇腳時,蹲在一起聽識字的老李頭念《西遊記》。
念到孫悟空三打白骨精那段,老李頭故意賣關子,停下來喝水,急得一群人直跺腳:「老李頭你倒是快念啊!那妖精到底死沒死?」
老李頭慢悠悠地喝完水,把書一合:「想知道?明天自己買去。」
「我們又不識字!」
「不識字不會找人念?隔壁老王不是識字的嗎?」
「他那破鑼嗓子,念出來能有你好聽?」
老李頭被捧得高興,這才又翻開書,繼續念了下去。
在這些地方的深宅大院裡,那些平日裡只能繡花讀書的閨閣小姐們,也在悄悄傳閱著《紅樓夢》。
起初只是偷偷摸摸地看,後來膽子大了,乾脆光明正大地聚在一起討論。
誰更喜歡林黛玉,誰更同情薛寶釵,賈母到底偏心不偏心——這些話題,成了她們茶餘飯後最大的消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