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喲嗬!可算等到了,我還以為咱們蘇大演說家從後門溜了呢!」蘇民從槐樹影里晃出來,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兒,海魂衫領口歪著。
蘇藍撫了撫心口,白他一眼:「蘇民同志,你這屬於潛伏偵查啊,嚇我一跳。」
「沒大沒小,叫哥!」蘇民伸手就過來揉她頭髮。
蘇藍偏頭躲開,嘴角卻彎了彎:「叫你?不就比我早出來五分鐘麼,蘇民同志。」
「五分鐘也是哥!」蘇民搶過她的挎包,掂了掂,「行啊,看來今晚風頭沒少出啊。走,哥護送你回宮,媽下了死命令,必須接到人。」
兄妹倆順著路燈往家屬院溜達。蘇民嘴就沒停:「真行啊你,我在廠門口蹲著,出來的人十個有九個在說『蘇藍講那段』。老王頭——就燒鍋爐那個,拉著我說,『你妹那張嘴,了不得,把我都講鼻子酸了!』」
「哪有那麼誇張。」蘇藍踢著路上的小石子。
「得了吧,少給我裝像。」蘇民胳膊碰碰她,「老二今晚估計夠嗆。他們鋼鐵廠那晚會,聽說溫吞水一樣,領導講完話底下都快睡著了。他回來臉就拉著,媽問他咋樣,他就倆字,『還行』。你這倒好,直接炸場。」
蘇藍沒吭聲。蘇河那德性,她知道。
「不過你也甭怵他。」蘇民收了笑,聲音低了點,「自己本事不濟,酸別人算啥。」
「就是……你們科那個林曉燕,她叔不是副廠長麼?我聽說,臨時工轉正,有時候就上頭一句話的事。你心裡得有個數。」
「知道了,蘇民小同志。」蘇藍重複。
「嘿!皮癢了是吧?」
說笑間到了家屬樓。好嘛,樓下跟開了茶話會似的,乘涼的、遛彎的,聚了一堆。眼尖的一看見蘇藍,「呼啦」就圍上了。
「藍丫頭回來了!快跟嬸子說說,台上那畫是咋弄的?」
「小蘇啊,講得真好!我坐後排都聽得真真兒的!」
「省報真要登?啥時候?」
蘇民一邊往前擠一邊當人肉喇叭:「各位高鄰,高抬貴手啊!我妹講一晚上,嗓子都冒煙了,先讓回家喝口水成不?」
好不容易突破「包圍圈」上了樓,自家門開著,裡面燈火通明,人聲都快把房頂掀了。對門的李嬸、隔壁的王奶奶、還有其他鄰居,坐了一屋子。
父親蘇鋒坐在他那張磨得發亮的藤椅里,腰板挺得直直的,臉上紅光滿面,正說著什麼。母親鄧桂香忙前忙後倒水遞瓜子,笑得見牙不見眼。
就看見蘇山蹲在門口小板凳上,悶頭抽菸,一聲不吭,像尊門神。
王梅可不一樣,擠在人群最前面,聲音又脆又亮,正比劃著名:「……可不是嘛!我們小藍機靈!這回可真是給老蘇家長臉了!」
二嫂何巧巧站在灶台邊,手裡拿著塊抹布,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,臉上堆著笑,可那笑就像糊上去的,眼神不時往人堆里飄。
二哥蘇河坐在靠牆的方凳上,穿著件熨得平整的灰襯衣——這是他出門開會才穿的行頭。
他手裡拿著份《工人日報》,看得很專注的樣子,可蘇藍進來時,他扶眼鏡的手明顯頓了一下,眼皮都沒抬。
「爸,媽,李嬸,……」蘇藍挨個叫人。
哎喲!主角可算回來了!」王梅第一個衝過來,拉住蘇藍的手,眼睛放光,
「快讓大嫂看看!了不得啊!聽說省報都要登?啥時候?到時候多要幾份。」她嗓門大,透著股熱絡的算計勁兒。
蹲著的蘇山這才抬起頭,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「嗯」了一聲,算是打過招呼,又低下頭繼續抽菸。
鄧桂香趕緊擠過來,拉著蘇藍上下看:「餓壞了吧?媽給你留著飯呢!巧巧,快把飯菜端出來!」
何巧巧立刻放下抹布,笑容燦爛地應了聲:「哎!就來!」
轉身從鍋里端出溫著的飯菜,一碗米飯,一碟炒青菜,還有一小碗蒸雞蛋羹,金黃金黃的,特意灑了香油——這可是平時捨不得的待遇。
她一邊擺一邊笑著說:「小妹快坐,專門給你蒸的蛋羹,補補腦子!今天可給咱家掙了大面子了!」
蘇河這時才放下報紙,摘下眼鏡擦了擦,重新戴上,看向蘇藍,嘴角扯出一抹微笑:
「回來了。聽說效果非常轟動?我們廠昨天也辦了晚會,我主要負責串聯詞和節目編排,領導評價……還算平穩。」
他說話不緊不慢,手指卻無意識地捻著報紙邊角,「看來還是你們紡織廠領導思路活,敢於大膽啟用新人,形式創新很重要。」
王梅快嘴接上,話里卻帶著刺:「老二,你也別光說人家領導思路活。那也得底下人有真本事接得住啊!不然給個梯子也爬不上牆不是?藍丫頭這就是實打實的能耐!」她說著,還故意瞟了蘇河一眼。
蘇河臉色有點不好看,沒接話。
王梅轉頭又盯住蘇藍,壓低聲音卻能讓滿屋聽見:「藍啊,你跟大嫂透個底,省報登了,有沒有……那個……稿費?哪怕發個筆記本也好啊!」
蹲著的蘇山悶聲冒出一句:「淨問沒用的。」
王梅立刻瞪他:「咋叫沒用?這是關心咱小妹!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!」
李嬸笑著打圓場,又說:
「小蘇河你也別謙虛!你們鋼鐵廠晚會肯定也氣派!不過藍丫頭今晚這講法是真新鮮,跟說故事似的,聽著不費勁,還抓心!藍丫頭,你這回立了功,又是借調在宣傳科,以後就留在宣傳科了吧?」
屋裡瞬間靜了一瞬。鄧桂香笑容僵在臉上,蘇鋒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蘇河重新拿起報紙,目光落在版面上,好像隨口接了一句:「編制確實緊張。不過我們廠宣傳科,前陣子倒是有個臨時工轉正了,也是女孩子,好像就是一次文藝匯演表現好,領導覺得是棵苗子。」
他頓了頓,像是才想起來,「哦,你們科那個林曉燕,她是不是也是臨時工?這次晚會她也承擔了重要任務吧?她家裡……好像挺支持她工作的?」
這話聽著像閒聊,可屋裡都是人精,誰聽不出那味兒?何巧巧擦灶台的手停了,耳朵明顯豎了起來。
蘇藍坐下,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蛋羹,語氣平常:「嗯,林曉燕同志是報幕員之一,工作很認真。」
「哦。」蘇河點點頭,不再說話,專注看報。
何巧巧這時候走過來,給蘇藍倒了杯水,聲音格外溫柔:「小妹快吃,蛋羹涼了腥。你二哥也是關心你。不過啊,在哪工作的事,有時候也看機遇,看領導怎麼看。」
她說著,瞟了一眼蘇河,「像你二哥他們廠,那是有硬槓槓的。我們紡織廠……可能靈活些?」這話聽著像是寬慰,可那眼神里的探究,藏都藏不住。
這話里的刺,太明顯了。連一直笑呵呵的王奶奶都收了聲。王梅眉毛一挑,正要開口——
一直沉默的蘇鋒突然把茶杯往桌上不輕不重地一放,「嗒」的一聲。
所有人都看過去。
蘇鋒臉上沒了剛才的紅光,顯得很嚴肅。他看了一眼蘇河,目光沉沉的,然後轉向滿屋子的人,聲音不高,但威嚴十足:
「在哪裡工作,那是廠里組織上的事,要看表現,看政策,更要看個人是不是那塊料,有沒有那份為人民服務的心。搞些旁門左道的心思,走不遠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緩和下來,但意有所指:「咱們家,不管是車間還是辦公室都得記住,踏踏實實工作,本本分分做人,比什麼都強。自己工作沒做好,光瞅著別人,說些酸不溜秋的話,那不是一個黨員該做的事情。」
這話沒點名,但字字都像敲在老二兩口子。兩人都臉上青一陣紅一陣,再不敢看父親。
王梅聽得解氣,差點拍巴掌,被蘇山悄悄扯了下衣角。
蹲著的蘇山這時站了起來,把菸頭在腳底碾滅,瓮聲瓮氣說了句:「爸說得對。」
算是給父親的話落了錘。
屋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點尷尬。李嬸忙笑著岔開:「老蘇這話在理!孩子們都出息,都是踏實幹出來的!時候不早了,咱們也該散了,讓藍丫頭好好吃飯休息!」
鄰居們紛紛附和,起身告辭。王梅還想說什麼,被蘇山拉著回屋了。
很快,屋裡只剩下自家人。何巧巧默默收拾桌子。蘇河起身,低低說了聲「爸,媽,我先回屋了」,就快步進了裡屋,門輕輕關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