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鋒看著關上的門,嘆了口氣,對蘇藍說:「吃你的,別受影響。路是自己走出來的。
蘇藍點點頭,安靜地吃完飯。她清楚,父親今晚的表態,不只是說給二哥聽,也是說給她,說給全家聽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,蘇藍是被家屬院裡的嘈雜聲鬧醒的。天剛蒙蒙亮,公共水龍頭那邊就傳來女人們高高低低的說話聲,夾雜著她的名字。
「……老蘇家那閨女,了不得!」
「可不是嘛,我女婿在二車間,回來說全場掌聲雷動!」
蘇藍揉揉額頭,坐起身。布簾外,母親鄧桂香已經起來了,正輕手輕腳地熱粥,臉上卻帶著藏不住的笑,哼著小調。
裡屋靜悄悄的,二哥二嫂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。
她剛洗漱完,端著碗喝粥,大嫂王梅就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了,手裡還拎著幾棵黃瓜。
「藍丫頭,起了?正好!」王梅把黃瓜往灶台一放,湊過來,眼睛亮晶晶的,「昨晚人多我沒好細問,你跟大嫂說說,省報那記者,真說一定能登?啥時候?登多大版面?有沒有提稿費的事兒?」她搓著手,
蹲在門口默默喝粥的大哥蘇山,頭也不抬地悶聲道:「就你話多。」
「我話多咋了?我高興!」王梅叉腰,「這可是大喜事!比某些人……」
她瞟了一眼緊閉的裡屋門,意有所指地哼了一聲,「自己沒本事,還酸別人,強多了!」
鄧桂香忙打岔:「行了行了,小藍還得上班呢。藍啊,快吃,別遲了。」
蘇藍幾口喝完粥,拎起挎包出門。剛下樓,迎面碰上好幾個去買早點的鄰居,個個熱情洋溢。
「小蘇上班去啊?昨晚講得太好了!」
「蘇藍同志,以後可得多給咱們廠寫點好東西!」
這一路,從家屬院到廠區,幾乎成了蘇藍的個人表彰路。
認識的不認識的,都朝她點頭微笑,或高聲打招呼。進廠門時,連平時嚴肅的保衛科老孫都難得地沖她咧了咧嘴:「小蘇,昨晚那個……不錯!」
蘇藍臉上掛著得體的笑,心裡卻有點哭笑不得。這陣仗,比昨天散場時還誇張。她幾乎是小跑著進了辦公樓,想躲個清靜。
結果宣傳科也沒好到哪去。
她剛推開門,李翠娥正端著茶缸跟隔壁辦公室的人站在走廊說話,看見她,立刻拔高嗓門:「喲,咱們廠的大紅人來了!快進來快進來,我們正說你昨晚那『畫龍點睛』呢!」
王青從座位上彈起來,臉漲得通紅,結結巴巴:「蘇、蘇藍,早!昨天……昨天真的太厲害了!」
林曉燕的座位依然空著。
陳正從裡間出來,臉上帶著笑,但眼神里有點別的東西。他朝蘇藍招手:「小蘇,來一下。」
進了科長辦公室,陳正關上門,壓低聲音:「周編輯一早就到廠辦了,跟馬書記、田主席談了一陣。現在指名還要再跟你深入聊聊,完善那個專題報導。上午你就別干別的了,全力配合周編輯。田主席特意交代,這是關係到廠里對外形象的重要任務,務必嚴謹、細緻。」
「我明白,科長。」
蘇藍點點頭,表示知道了。
一整個上午,她都在廠辦那間小會議室里,配合周揚做深度訪談。周揚這次問題更細,不僅問事跡,還問她的工作方法、學習心得,甚至對當前工人文化宣傳的看法。
蘇藍答得認真,既有實例,也有自己的思考,不浮誇,也不怯場。
周揚聽得頻頻點頭,筆記記了厚厚一疊。周揚完全沉浸在訪談里,直到肚子不爭氣地「咕嚕」叫了一聲,他才猛地回過神,看了眼手錶。
「哎呀!都這個點了!」他連忙收拾筆記本和鋼筆,語氣帶了幾分歉意和匆忙。
「蘇藍同志,太投入了,耽誤你吃午飯了。我也得趕緊去趕班車。」他邊說邊把東西塞進那個舊帆布包,動作利落。
「周編輯,要不吃了午飯再走?廠里食堂……」
「不了不了!」周揚連連擺手,已經站起身,「時間緊,我到車站隨便對付一口就行。這次訪談收穫太大了,比吃十頓大餐都值!」
他背上包,用力跟蘇藍握了握手,「報導我會儘快完成。等刊發了,我多寄幾份過來!再次感謝!」
他說完,就風風火火地拉開門走了出去,腳步聲在走廊里快速遠去。
送走心滿意足的周揚,蘇藍看了看表,已經過了午飯點。食堂估計沒剩下什麼好菜了。她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,朝宣傳科走去。
剛走到宣傳科門口,就聽見裡面傳來李翠娥拖得長長的聲音,像是在跟誰說話,又像是自言自語:
「……所以說啊,這人哪,光有本事不行,還得看運氣,看有沒有人扶一把。有些時候也就是領導點個頭的事。嘿,別人,那就難說咯,幹得再好,編制不在那兒,終究是『客軍』。」
蘇藍腳步頓在門口。
裡面,王青小聲爭辯了一句:「李姐,話不能這麼說,蘇藍她……」
「我咋說了?我說的是實話!」李翠娥打斷他,「咱們科編制多緊張你又不是不知道。一個蘿蔔一個坑,坑要是先讓人占上了,那種得再好的蘿蔔,也只能在邊上看著。說不定啊,還得回原來的地里去。」
辦公室里再沒別的聲音,只有李翠娥喝茶時,杯蓋碰著杯沿的輕響。
蘇藍站在門外,手放在冰涼的門把上,停頓了兩秒,然後神色如常地推門走了進去。
屋裡,李翠娥正捧著茶缸,吹著氣,見她進來,臉上堆起讓人捉摸不透的笑:「喲,小蘇回來啦?跟省報大記者談了一上午,收穫不小吧?周編輯走了?」
「嗯,剛送走。」蘇藍走到自己座位,放下東西。
「走了好,走了好。」李翠娥點點頭,意味深長地說,「這該來的來,該走的走,該定的……也就快定嘍。」
王青偷眼看看蘇藍,又看看李翠娥,低下頭假裝整理文件,耳朵卻支棱著。
蘇藍沒接李翠娥的話茬,只問:「王青,食堂還有飯嗎?」
「啊?有……應該還有,就是可能涼了,菜也不太好了……」王青忙說。
「沒事,我去看看。」蘇藍拿起飯盒,轉身出了門。
走廊里空蕩蕩的,大部分人都吃完了午飯在休息。蘇藍拿著飯盒,腳步不緊不慢地往食堂走。李翠娥那些話,像小蟲子似的往耳朵里鑽。
蘿蔔……客軍……
她走到食堂窗口,果然只剩下些涼透的窩頭和一點剩菜湯。打飯的阿姨認得她,特意從底下給她撈了點稠的:「小蘇啊,才忙完?快吃點,下午還得上班呢。」
「謝謝阿姨。」蘇藍接過飯盒。
她找了一張沒人的桌子坐下,慢慢地吃著已經冷掉的午飯。食堂高大的窗戶透進午後的陽光,能看見外麵廠房沉默的輪廓和遠處飄揚的紅旗。
該來的總會來。是坑還是路,得自己走過去才知道。
起身洗了飯盒,大步的朝宣傳科的辦公室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