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老田,早啊。」他語氣熟稔,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桌面——一些普通文件、報表,一個舊搪瓷缸。
田主席從一份月度工會經費使用明細表上抬起頭,摘下老花鏡,揉了揉眼角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:「廣祿同志,坐。這一早的,什麼風把你吹工會來了?」
林廣祿沒立刻坐,走到窗邊看了看,背對著田主席,聲音不高不低:「心裡揣著點事兒,不跟你老田念叨念叨,不踏實。」
田主席重新戴上眼鏡,拿起紅筆,在明細表某個數字旁打了個圈,沒抬頭:「哦?還有能讓你林大廠長不踏實的事?」
林廣祿轉過身,臉上笑容淡了些,帶上點無奈:「家裡那點瑣碎。曉燕在宣傳科也待了些時日,這次晚會跟著張羅,總想求個穩當。家裡老人念叨得緊。」
他把「轉正」訴求裹在家常話里。
田主席筆尖頓了頓,抬眼看他,鏡片後的目光平靜:
「年輕人求穩當,能理解。曉燕這次報幕,任務完成了。轉正的事,符合條件就走程序,該支持我們支持。」
「程序是死的,可人心是活的秤。」林廣祿走過來坐下,身體微微前傾,聲音壓低,顯得推心置腹,「老田,不瞞你說,程序上我打過招呼,曉燕條件夠,板上釘釘。我愁的不是這個。」
他停頓,觀察田主席。田主席放下筆,雙手交握,一副傾聽模樣。
林廣祿繼續,語氣加重,憂慮明顯:
「我愁的是影響!是局面!昨晚那晚會你看見了,蘇藍那丫頭,可是炸了個響雷!馬書記當場肯定,省報記者圍著轉,工友巴掌拍得山響!現在全廠都瞪眼看著呢!」
他手指敲了敲膝蓋:「這個當口,曉燕順順噹噹轉了正,蘇藍呢?借調到期,回車間接著搖紡車?老田,底下工人會怎麼嚼舌頭?他們會說,瞧瞧,干出花來不如有個好叔叔!這寒的不是蘇藍一個人的心,是寒了所有想憑真本事吃飯的工人的心!這話要是傳到馬書記耳朵里,傳到省報上……」
他把「風險」和「壓力」攤開,試圖將田主席可能的「默許」置於被動。
田主席靜靜聽完,臉上沒什麼波瀾,等了幾秒,才緩緩開口,聲音平穩,卻帶著分量:
「廣祿同志考慮得是。這『寒心』的影響,確實要掂量。不過,比起工人議論,方向問題更緊要。馬書記近來強調什麼?『注重實績』,『反對特殊化』。省報這次來,是宣傳咱們工人風貌,還是來挖『用人不公』的牆角?」
她的話更尖銳,反將一軍。
林廣祿臉上肌肉微繃。他乾笑一聲:「老田,言重了。曉燕那也是符合條件,正常進步。只是蘇藍這邊……確實需要有個妥善說法,才能服眾,體現公平。」
他退了一步,承認必須「安置蘇藍」。
田主席見火候到了,不再緊逼,順著話往下說,但眉頭微蹙,顯出為難:「妥善說法……難啊。宣傳科編制滿了,她身份是借調,總不能無中生有變個崗位。」
她說著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略帶煩躁地在一摞文件里翻找了一下,抽出一份,嘴裡嘀咕著,
「……這文體活動的預算還得核對……」 她把那份文件隨手放在桌角靠近林廣祿的一側,又繼續在原先的文件上勾畫。
林廣祿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那份被「無意」放在他眼前的文件。紙張有些卷邊,標題清晰可見:
《關於申請增設工會專職幹事編制的情況說明》。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。
辦公室里安靜下來,只有掛鍾滴答和田主席筆尖的沙沙聲。
林廣祿的視線在那份文件標題上停留了兩秒,然後移開,看向田主席,眼神變得深沉。他沉吟著,手指敲擊膝蓋的節奏加快。
田主席似乎全然沉浸在對預算數字的核驗中,頭也沒抬。
林廣祿卻懂了。他坐直身體,臉上的表情變得鄭重了些,沉吟片刻,開口道:「老田,工會事情有些忙呀,工會直接面對全廠工人,工作繁重具體,關係著大伙兒的切身利益和廠里的穩定。人手緊張,確實會影響工作開展。」
他語氣誠懇,像是經過認真考慮,「作為分管領導之一,我也應該為工會的工作開展多考慮。這樣,下次廠黨委例會,討論到相關議題的時候,對於工會需要加強力量、補充人手的問題,我表個態,支持一下。」
田主席看著他,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、略帶感激和認真的神色:「廣祿同志能體諒工會工作的難處,那真是太好了。廠領導的支持,是我們做好工作的最大保障。」
她停頓了一下,像是自然地將話題引回最初,語氣平和客觀:「說到年輕人,曉燕同志這次在晚會上的報幕,作為工人代表之一,表現還是不錯的,完成了組織交給的任務。年輕人嘛,能在重要場合鍛鍊,就是進步。」
林廣祿臉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,這次輕鬆了許多:「老田你是老工會了,看人准,要求也嚴。你說不錯,那這孩子就是還有可取之處。以後還得靠你們多督促,多幫助。」
「互相幫助,都是為了工作。」田主席微笑頷首。
兩人對視一眼,該說的,不該說的,都在這一來一往間傳遞清楚了。辦公室里的氣氛似乎也鬆弛了下來。
「那行,老田,我就不多打擾了,你忙。」林廣祿起身。
「好,廣祿同志慢走。」
送走林廣祿,田主席關上門,回到座位。她靜靜坐了幾秒,目光落在那份《關於申請增設工會專職幹事編制的情況說明》上,然後拉開抽屜,將它放了進去。
她拿起電話,撥通內線,語氣恢復了平日的乾脆:「老胡,下午幫我去宣傳科叫蘇藍同志來我辦公室一趟。」
………
蘇藍捏著筆記本,從田主席辦公室出來。走廊里涼颼颼的,她沒耽擱,徑直回了宣傳科。
推開門,屋裡那點黏糊氣氛還沒散。李翠娥捧著茶缸,眼皮掀起一道縫;王青握著筆,筆尖懸在紙上,沒動。
林曉燕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拿著她那本嶄新的紅皮《員工手冊》,手指捻著頁角,沒往這邊看,透著股刻意的不在意。
蘇藍的視線在她身上沒有任何停留,仿佛那裡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。
她能感覺到眾人打量的目光,但她依舊面色如常,只專注手裡的事。把晚會的收尾工作完成。
事以密成,在一切敲定前,任何一絲情緒的泄露,都可能變成不必要的麻煩,尤其是對某些正等著看笑話的人。
時間一點點流過去。窗外的光線斜了。
離下班還有一個鐘頭,她把手頭最後一份材料謄寫清楚,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東西。
桌面乾淨得仿佛從沒人用過。她這才起身,拎起那個洗白的挎包,收拾妥當。
她轉向李翠娥和王青,語氣尋常:「李姐,王青,我收拾好了。以後有事需要幫忙,儘管說。」
走到旁邊科長辦公室門口,敲了敲門。
「進來。」
陳正坐在辦公桌後,抬起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