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把最後一疊材料放在陳正桌上時,窗邊的太陽已經慢慢西落了。
「科長,晚會的所有資料都在這兒了。稿件、流程、採訪記錄,按時間順序理好了。」她頓了頓,「照片洗出來後,直接歸檔就可以了,這裡我都留好了位置。」
陳正推了推眼鏡,拿起最上面那份總結稿翻了翻。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,重點用紅筆標得清清楚楚。
翻完材料心裡直嘆可惜!字跡工整、數據明了,採訪記錄詳實,考慮得滴水不漏,比老手還周全。這麼好的苗子呀……可惜……
「嗯。」他放下稿子,抬頭看蘇藍,「借調期今天就到了吧?」
「是。」蘇藍點頭,「工作都交接完了。」
陳正摘下眼鏡,揉了揉眉心,再戴上時,眼神里透著明顯的惋惜:「這半個月,你幹得不賴。特別是這次晚會——」
他敲敲那疊材料,「給宣傳科長臉了。馬書記表揚,省報的記者也追著要採訪。」
他身子往後一靠,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:「說實在的,你這筆頭,這組織能力,留在宣傳科正合適。寫稿、辦活動,都是一把好手。」
蘇藍站著,沒接話。
他看了眼窗外,說了句,「回了車間,筆頭別撂下。宣傳科這邊要有需要,可能還得找你幫忙。」
「我隨時待命。」
陳正不知她將調工會,只說後續有事仍找她,蘇藍笑著應聲,滿口應下。
蘇藍拿起自己的挎包。
走到門口時,陳正忽然又叫住她:「小蘇。」
她回頭。
陳正張了張嘴,好像想說什麼,最後只擺了擺手:「沒事,去吧。」
離平時下班還有半小時,蘇藍手頭工作已全部收尾,又因明日不再來了,也就沒回辦公室,直接就回家了。
……
蘇藍推開家門時,掛鍾剛敲五點。
一陣又急又碎的嘮叨聲就從三哥那間小房裡飄了出來,是母親鄧桂香,數落的話一句接一句,隔著門板都透著股不耐煩。
她正想過去看看,大嫂王梅的聲音從廚房傳了出來:「喲嗬!我當是眼花呢?」
王梅正撅著屁股在灶台前忙活,扭頭看見她,手裡的大鐵勺差點掉鍋里,「這日頭還老高呢,你們那文化衙門就散攤兒啦?」
蘇藍掛好挎包,邊換鞋邊說:「科里沒事兒,就提前走了會兒。」她走到廚房門邊,看見王梅手裡拿著茄子,
「晚上吃茄子?」
「茄子燉土豆!」
王梅把鐵勺往鍋沿一靠,順手把茄子放進旁邊的搪瓷盆里,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
「你們宣傳科最近不忙?晚會剛完,不得寫總結啥的?」
「都弄利索了。」
蘇藍輕描淡寫地帶過,湊到灶台邊看了看鍋里,
「我幫您做點什麼吧?」
「你可拉倒吧!」王梅一把攔住她,「就你那削皮手藝,一個土豆能讓你削去半拉!上回你削的那幾個,燉出來就找不著土豆了,光剩皮!」
蘇藍有點不好意思:「那我幫您剝蒜?」
「行,蒜在那兒。」王梅朝牆根那掛蒜頭努努嘴,「剝完拍個黃瓜,你哥就饞這口。」
王梅則轉身從袋子裡摸出兩個土豆,就著灶台邊的垃圾桶,「嚓嚓」地削起皮來,動作又快又利落。
「對了,」王梅手裡沒停,忽然想起啥,壓低聲音,「你看見老三沒?」
蘇藍手裡蒜瓣一頓:「三哥咋了?」
「還咋了!」王梅把削好的土豆「噗通」扔進清水盆里,濺起些水花,「下午四點多就溜回來了,臉上掛彩了!鼻青臉腫的,看著都嚇人!」
她湊近些,眼睛瞪得溜圓:「問他跟誰幹的,幹啥了,死活不說!就悶著頭往屋裡鑽。咱媽追著問了一下午,屁都沒問出來!」
蘇藍皺了皺眉:「傷得重嗎?」
「重倒不至於要命,但看著挺唬人。」王梅撇撇嘴,「左邊臉腫得老高,嘴角破了,眼睛也烏青一塊。我偷摸看了,胳膊上也有傷。」
她說著,忽然想起什麼,一拍大腿:「哎喲,萬幸爸今天值夜班!四點鐘就走了,這要是讓他撞見……」
王梅做了個抽皮帶的動作,嘴裡「咻啪」一聲,學得惟妙惟肖。
「皮帶炒肉絲,老三今晚就得趴著睡!」她搖搖頭,
「可躲得過今晚躲不過明天啊,爸明早下班回來,這事兒能瞞住?到時候新帳舊帳一起算,嘖嘖……」
她話沒說完,只聽「哐當」一聲,三哥那屋的門被猛地拉開。
鄧桂香氣沖沖地走出來,朝著門裡撂下話:
「行!不說是吧?不說你一輩子都甭跟我說!」
她「砰」地一聲摔上門,胸口還氣得起伏不定,一轉身,這才看見廚房裡蹲著剝蒜的蘇藍和灶台邊的王梅。
「媽。」蘇藍站起身。
鄧桂香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,又像是憋了一下午的火氣終於有了新的出口,幾步就跨進了廚房:
「藍子!你回來得正好!你看看你三哥!他能活活把我氣死!」
她一把攥住蘇藍的胳膊,聲音又急又顫:
「一下午了,關在屋裡,問啥都不吭聲,就那張臉……都沒法看了!」
她喘著粗氣,眼淚開始在眼圈裡打轉,「你三哥是你爸逼著才讀完高中,我心想總算都成文化人了,該懂事了吧?你呢,聽話。爭氣,進了廠子又給領導看中,再看看他!」
上月底晚會籌備忙翻天,蘇藍愣是擠時間考完結業考核!多虧原主底子紮實,她穿越過來直接喜提高中文憑。
鄧桂香越說越激動,手指用力地指向蘇民的房門:
「那嘴比焊死了還嚴實!這混帳東西,是不是非得把我這把老骨頭氣散架了才舒坦?!」
蘇藍安靜地聽著,她心裡對情況已經有了個大概的輪廓。
「媽,您別急壞了身子。」她輕聲安撫,拍了拍鄧桂香的手背,「三哥的性子您也知道,他咬著牙不說,興許真有他的難處。我去跟他聊聊。」
「你……你能嘮出個四五六來?」 鄧桂香將信將疑。
王梅這會兒才插了句嘴,隨意的說道:「媽,讓藍子試試唄,他們兄妹倆都是一個娘胎出來的,親兄妹藏不住話,總比你在這兒干著急強。」
「我試試看。」
蘇藍轉身走到三哥屋門前,敲了敲門。
裡面一片死寂。
她又敲了敲,聲音平靜卻清晰:「三哥,是我,蘇藍。」
過了好幾秒,門才從裡面打開一條縫。
蘇民側身讓她進去,隨即飛快地將門關上,仿佛要將門外所有的關切、責備和哭聲都徹底隔絕。
屋裡沒開燈,窗簾拉得嚴實,昏暗得幾乎看不清東西。蘇民背對著門站著,不肯轉身。
蘇藍沒說話,徑直走到窗邊,「唰」地一下將窗簾拉開。
黃昏時分的光線一下子涌了進來,清晰地照亮了蘇民那張傷痕累累的臉。
左邊顴骨腫得駭人,一片淤紫發黑。嘴角裂開的地方凝著暗紅色的血痂。右眼眼眶烏青腫脹,讓那隻眼睛幾乎睜不開。脖子上還有幾道明顯的抓痕。
「上藥了沒?」蘇藍問,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。
蘇民悶聲回答:「上了點紅藥水。」
「媽給上的?」
「嗯。」
蘇藍走到床邊,看見床頭柜上放著半瓶紅藥水和幾根散亂的棉簽。她拉過屋裡唯一那把椅子坐下,抬頭看著依舊別著臉、不肯與她對視的蘇民。
屋裡陷入一片沉默。
只有窗外隱約傳來隔壁小孩的哭鬧聲,還有遠處不知道誰家在炒菜,鍋鏟碰撞的「鐺鐺」聲。
過了一會兒,蘇藍忽然開口,聲音壓得很輕,卻字字清晰:
「貨,賣掉了沒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