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沒繞彎子:「孫師傅,您家小娟還沒工作吧?」
孫玉芳臉色「唰」就變了。
她往棉紗捆上一拍,聲音壓得低低的:「你提這個幹啥?」
「我聽說街道最近動員下鄉,九月份名單就要定了。」蘇藍話說得平靜,字字戳心,「小娟畢業在家一年多了,再沒工作,怕是躲不過去。」
孫玉芳那汗「滋」地從鬢角冒出來。
她抬手抹了一把,沒吭聲。
蘇藍往前挪了半步,聲音更低了:「不瞞你說,我今天就要調任工會了。就去辦手續。我這個紡織工的名額,馬上就空出來。」
孫玉芳猛地抬眼,盯著蘇藍。意外是有點,但想想這丫頭登報那事兒,又覺得理所當然。她果然不會在車間久待。
「恭喜你呀!」孫玉芳嘴上客氣著,心思卻全在女兒的事上。她眼神像探照燈:
「你啥意思?」
「孫師傅,都是組織安排。我進車間這半個月,您沒少照顧我。」
蘇藍說得誠懇,「這情分我記著。如今我有去處,這空出來的位置,我頭一個想到您家小娟。」
孫玉芳心跳「咚咚」響。
紡織廠正式工!鐵飯碗!她為閨女工作的事愁了快一年,託了多少關係都沒成。要是真能頂上這個崗……
可她活到這歲數,早不信天上掉餡餅了。
「蘇藍啊,」孫玉芳把毛巾搭肩上,語氣緩下來,「你這心意,師傅領了。可這崗位調動……廠里能同意?」
「我手續今天辦,明天崗位就空。」蘇藍說得乾脆,
「您讓李科長去勞資科問問,就說家裡孩子符合頂崗條件。現在車間趕生產正缺人,小娟又是高中畢業,頂崗應該不成問題。」
孫玉芳手指捻著毛巾角,心裡轉了幾個彎。
這事要真能成,閨女下鄉的危機就解了。可蘇藍圖啥?
「師傅知道你是好孩子。」孫玉芳嘆了口氣,「可師傅也不能白占你這個便宜。你說吧,有啥事需要師傅辦的?」
來了。
蘇藍心裡那根弦繃緊了,面上還笑著:「看您說的……我就是想跟您打聽打聽,運輸班最近缺人不?」
孫玉芳眼皮一跳。
果然
運輸班?!
她心裡「呵」了一聲——這丫頭胃口不小啊!運輸班那是廠里的香餑餑,開大卡車的,工資高、待遇好,多少雙眼睛盯著呢!
「運輸班啊,」孫玉芳語氣淡了三分,「名額緊張得很。去年招了一個,還是廠領導家的親戚。」
她沒說出口的是:我要是有運輸班的名額,還愁我閨女工作?我隨便換個崗位不就行了!
蘇藍察言觀色,知道這事難。
但她本來也沒指望一次就成——有棗沒棗先打一桿試試,萬一成了呢?
蘇藍聽明白了。
她知道不可能直接換到運輸班正式工的名額,但話已經遞出去了,總得有個下文。
「我三哥,上個月高中畢業。」蘇藍換了個說法,「體格好,人也機靈。要是運輸班有缺,哪怕是個學徒工……」
運輸班的學徒工,前期就是打雜、學藝,工資低,但熬個一年半載,表現好了有機會轉正。最重要的是——操作起來比正式工容易些。
她男人是後勤科科長,跟運輸班王班長關係不錯。運作個學徒工不成問題。
「學徒工啊……」孫玉芳拖長了音,「倒是聽王班長提過想帶個徒弟。可那也得看機會。」
心裏面大概有譜,但不能把話說死。
蘇藍立刻接上:「師傅,我三哥真想學開車。要是能進運輸班當學徒,他肯定拼命學。」
孫玉芳沉默了一會兒。
車間那頭機器「轟隆隆」響,熱浪一陣陣撲過來。
她在算帳。
一個紡織女工的正式崗位,換一個運輸班的學徒工機會——值不值?
值!
閨女的工作是火燒眉毛的事。而且蘇藍這丫頭,說話辦事有章法,將來未必是池中物……
「你三哥……真想學開車?」孫玉芳又問了一遍。
「真想!」蘇藍說得斬釘截鐵,「他打小就喜歡車。要是能進運輸班,他肯定珍惜機會。」
孫玉芳深吸了口氣。
「這樣吧,我中午休息跟你李叔說說。」她鬆了口,「運輸班學徒工的事,我讓他去問問王班長。但你得明白,這事沒準信,我只能說盡力。」
蘇藍暗自頷首,料定孫師傅會盡力辦妥,這事兒基本算是成了。
「有師傅這句話就行!」蘇藍從兜里掏出個煮雞蛋,塞到孫玉芳手裡,「師傅,您還沒吃早飯吧?墊墊肚子。」
孫玉芳愣了下。
雞蛋還溫乎著。
她看著蘇藍那雙手,細長,乾淨。這姑娘……挺會來事。
「你這孩子……」孫玉芳嘆了口氣,把雞蛋揣進工作服兜里,「行,我記著了。你今兒去工會辦手續?」
「嗯,一會兒就去。」
「那你這崗位……」
「我下午回來就跟主任說清楚。」蘇藍說,「小娟頂崗的事,越快越好,免得夜長夢多。」
孫玉芳點點頭:「我心裡有數。」
正說著,車間那頭傳來喊聲:「孫師傅!機器卡線了!」
「來了!」孫玉芳應了一聲,轉頭看蘇藍,「你先去辦你的事。運輸班那邊,我晚上回家說。」
「謝謝師傅。」
蘇藍轉身要走,孫玉芳又叫住她。
「蘇藍。」
「嗯?」
孫玉芳看著這姑娘清亮的眼睛,忽然說了句:「工會那地方……水不淺。你一個人,多留個心眼。」
蘇藍怔了怔,隨即笑了:「我知道,謝謝師傅。」
她走出棉紗堆,熱浪又撲上來。
車間裡機器全開了,「轟隆隆」的聲音震得人耳膜發顫。女工們在紗錠間穿梭,手快得像織布的梭子。
蘇藍穿過車間,推開鐵門。
外頭的陽光刺眼。
她眯了眯眼睛,朝工會走去。
門開著,裡頭傳出說話聲。
蘇藍在門口停了兩秒,抬手敲了敲門。
「進來。」
蘇藍推開門。
辦公室挺簡單,深色辦公桌,幾個文件櫃,牆上貼著「工人當家作主」的標語。
桌後的胡委員一抬頭,樂了:「喲,小蘇!進來進來!」
「胡委員,沒打擾您吧?」蘇藍笑著在對面坐下,「我來辦手續,田主席說跟您打過招呼了。」
「就等你了!」胡委員從抽屜里抽出表格,往前一推,「主席和書記可沒少夸,晚會這次工會可出了大風頭啊。」
「小蘇…你居功至偉呀」
「是組織給機會。」蘇藍把材料遞過去。
胡委員接過來,嘩嘩翻了兩頁:「嗯,齊活。辦事就是利索。」他麻利地簽了個字,「成了,擱我這兒歸檔。以後就是自己人了啊。」
他把材料放一邊,往後一靠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:「工會這地方,說複雜也複雜,說簡單也簡單。不過嘛,跟車間肯定兩碼事。」
「我新人,全靠您帶。」蘇藍說著,手往布包里一掏,摸出個雞蛋,自然地往他文件邊上一放,「您又沒吃早飯吧?還溫著。」
胡委員低頭一看,笑了:「可以啊丫頭,夠機靈。」
他拿起來在桌角「咔」一磕,邊剝邊點頭,「還真餓了。以後跟著你混,是不是餓不著了?」
「看您說的,互相照應唄。」蘇藍也笑。
倆人又扯了會兒廠里的事。胡委員點了兩句工會的門道,蘇藍聽得仔細。
牆上的鐘走到八點四十。
胡委員把最後一口雞蛋咽了,拍拍手起身:「走,勞資科這會兒人齊了,我陪你溜達過去,把章蓋了,你這事兒就算落聽了。」
「那可太好了,麻煩您了。」
「客氣啥,走。」
胡委員拿上材料,端著茶杯在前頭走,蘇藍落後半步跟著。
走廊剛拖過,還有點潮氣。陽光從盡頭的窗戶斜打進來,能看見灰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飄。
「勞資科老趙,人還行,就是認死理。」胡委員側了側頭,聲音不高,「待會你少說話,我來。蓋完章,就妥了。」
「明白。」蘇藍點頭。
拐過彎就是勞資科,門開著。
蘇藍推門進勞資科的瞬間,一道身影緊隨其後,腳步輕悄無聲,默默跟著貼了上去,借著門框陰影死死盯著裡頭動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