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委員端著茶杯,熟門熟路地敲了敲勞資科敞著的門。
「老趙!忙著呢?」
勞資科辦公室里,趙科長正低頭對付一堆表格,聞聲抬頭推了推眼鏡:
「喲,老胡,稀客啊。」他目光掃到胡委員身後的蘇藍,頓了頓,「這是……?」
「給你送人才來了。」胡委員笑呵呵側身,「蘇藍同志,調咱們工會。田主席親批的,手續都在這兒。」他把材料放桌上。
老趙拿起最上面那張調動表,扶了扶眼鏡,目光在紙上掃了幾個來回,又抬眼看看蘇藍,忽然「嘖」了一聲:
「蘇藍……紡織車間調工會幹事……等等,你就是前晚台上講女工故事那姑娘?省報登了那個?」
蘇藍微微躬身:「趙科長,是我。」
老趙把表格放下,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,又戴上,上下打量蘇藍一遍,搖著頭笑了:
「可以啊小蘇同志。五月底進廠,七月就從車間竄到工會了?真是青雲直上了!」
「這速度。少見呀!」
胡委員在旁邊接話:
「老趙,這叫人才難得。晚會那陣仗你又不是沒看見,馬書記都鼓掌了。」
「看見了,能沒看見嗎?」
老趙重新拿起表格,手指點著上面的日期,「就是覺得……快,太快了。」
他邊說邊從抽屜里掏公章,「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,但腳底下得踩實了。工會那攤子事,雜,還容易得罪人,可不比車間光搖紡車。」
這話聽著像是關心,又像是敲打。
蘇藍臉上笑容不變:
「謝謝趙科長提點。我年輕,很多不懂的,以後多學習,多請教老同志。」
老趙抬眼看了看她,沒接話,低頭「啪」一聲把勞資科的紅章蓋在審批欄上。聲音乾脆。
他又抽了幾份副本挨個蓋章,動作熟練。蓋完了,把材料分成兩摞,一摞推給胡委員:
「你們工會存檔。」
另一摞扔進自己手邊的鐵絲筐,「我這兒歸檔。」
「得了。」胡委員收起材料,端起茶杯,「人我就領走了啊。」
「等等。」老趙忽然叫住,手指敲了敲桌面,看向蘇藍,
「小蘇同志,你這一調動,原先紡織工的編制可就空出來了。按廠里規定,這崗位……」
他話說到一半停住,等著蘇藍反應。
蘇藍心裡門清,這是要探她口風呢。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思索表情:
「趙科長,我正想請教這個。我這一走,崗位空著,影響車間生產就不好了。咱廠里……一般這種空缺,是廠里統一收回再分配,還是原車間有推薦的餘地?」
她問得委婉,把「我想安排人」說成「擔心影響生產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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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趙眼裡閃過一絲瞭然,重新靠回椅背,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:
「原則上,崗位凍結,等厂部安排。不過嘛……」
他拖長了調子,
「要是原車間確實急需補人,或者有符合條件的職工家屬申請頂崗,車間打報告,生產科核准,我們勞資科按程序辦。」
胡委員插嘴:
「老趙,你就別繞了。說白了,只要車間打申請,頂崗的人符合政策——年齡夠,身體行,政治沒問題,你們一般不給卡,對吧?」
老趙瞥了胡委員一眼:
「程序!老胡,得講程序!車間主任簽字,生產科核准,材料齊全,我這兒才能蓋章。」
他轉向蘇藍,語氣嚴肅了些,「小蘇同志,我多嘴問一句,你打聽這個……是車間那邊有想法了?」
這話問得直接。
蘇藍笑了笑,話說得滴水不漏:所
「我就是剛離開車間,心裡還惦記著。孫玉芳師傅她們組最近任務重,少個人確實吃力。要是這空缺能儘快有合適的人頂上,不耽誤生產進度,也是給廠里做貢獻了。」
她只提車間生產,不提任何人。
老趙盯著她看了兩秒,忽然也笑了,擺擺手:
「成,你有這心是好的。具體怎麼操作,讓你們車間主任,按流程走就行。我這關……」
他敲了敲桌上的公章,
「材料齊全,符合規定,章子不會捂手裡。」
「謝謝趙科長。」
蘇藍點到為止,不再多問。
門外,走廊拐角的陰影里,趙秀英死死貼著牆,耳朵都快豎成天線了,把裡頭的對話一字不落全聽了進去。
聽到「工會正式幹事」時,她眼皮猛地一跳,鼻子哼了一聲。
這小蹄子,走了什麼狗屎運!
等聽到崗位空缺時,趙秀英攥著布兜的手猛地收緊,指甲掐進掌心,腦子裡卻「嗡」地一下,像有個電燈泡「啪」地亮了!
崗位!紡織工正式崗位!空出來了!
她兒子不正合適嗎?!
可下一秒,狂喜就被冷水澆了個透心涼。
這崗位是蘇藍空出來的!聽她那口氣,怕是早就找好頂崗的人了!
不行!絕對不行!
趙秀英心裡那叫一個翻江倒海。憑什麼好事都讓蘇藍占了?自己蹦進工會吃皇糧不說,連空出來的崗位都要捏在手裡安排自己人?
她正恨得牙痒痒,盤算著怎麼截胡,辦公室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。
「那行,老趙,我們先回了。」胡委員的聲音。
「慢走。」
要出來了!
趙秀英一個激靈,左右一看,旁邊正好是清潔工具間。她趕緊閃身躲進去,輕輕帶上門,從門縫裡往外瞅。
門開了。胡委員晃晃悠悠走出來,蘇藍跟在後面,手裡拿著個嶄新的筆記本。兩人說著話往樓梯口走。
「……防高溫得抓緊,綠豆要……」
聲音漸漸遠了。
工具間門推開,趙秀英走出來,臉色變幻不定。她盯著空蕩蕩的樓梯口,咬了咬牙。
這本來應該是她家的!
還有那崗位……聽她那口氣,怕是早就找好頂崗的人了!是誰?
是她在車間巴結上的哪個?
哪有這麼便宜的事!
不行,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。這崗位,她必須爭!
她得趕緊告訴巧巧和老何!得把這消息告訴他們!得讓他們想辦法,無論如何要把這個崗位搶過來!
她捏緊布兜,裡面還裝著原本打算送老趙的兩瓶罐頭——現在不用送了。
她轉身,腳步又急又重,眼睛裡閃著勢在必得的光。
走廊里安靜下來,只有陽光照著浮塵。
………
趙秀英從勞資科那棟樓出來,腳步快得帶風。
太陽明晃晃地曬著,廠區水泥地反著白光,可她心裡那團火燒得比太陽還旺。
她沒往家走,直接拐去了裝卸區——老何在那邊當小組長,中午通常就在工棚里歇著。
工棚裡頭又悶又熱,幾個漢子光著膀子躺在長條凳上挺屍。
老何正蹲在門口陰涼地,就著搪瓷缸里的涼白開啃窩頭,一手還拿著本破爛的《紅旗》雜誌扇風。
「老何!」趙秀英人還沒到跟前,聲先到了。
老何抬頭,看見自家婆娘一臉急火火地過來,愣了愣:
「咋了?家裡出事了?」
「出大事了!」
趙秀英一把將他拽起來,拉到旁邊堆木料的拐角,「好事兒!天大的好事兒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