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秀英把搪瓷缸往蘇河面前推了推，語氣急切：
「姑爺，這事兒你得拿主意！你妹妹那崗位空出來，憑啥便宜外人？你是她二哥，你去跟她說，她能不給這個面子？」
蘇河沒碰那缸子，手指在膝蓋上慢條斯理地敲了兩下，這才抬起眼皮。
「媽，」他聲音平緩，帶著點分析問題的調子，「您覺得，我現在去跟蘇藍開這個口，她能給嗎？」
趙秀英一愣：「那咋不能？你是她親哥！」
「親哥？」蘇河嘴角扯了扯，似笑非笑，「她之前半個字沒透露崗位的事，打一開始就想過把工作給巧巧。」
他身子往後靠了靠，眼神冷靜得有些淡漠：
「之前搶工作那梁子，您當揭過去了？她現在翅膀硬了，咋可能把的崗位讓給我們二房？我去說，效果壓根不大，只會碰一鼻子灰！」
何巧巧在一旁聽著，手指絞著衣角，適時地輕輕嘆了口氣，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憂慮和依賴：「那……那可怎麼辦呀？這臨時工我不想……」
蘇河看向她，見她那雙眼睛裡寫滿了「全指望你了」的意味，心裡那點被蘇藍比下去的不快，稍微被熨平了些。
何巧巧太懂蘇河了，懂得什麼時候該示弱，什麼時候該仰視他。滿足他身為男人的虛榮感。
旁悶坐抽菸的何力，煙鍋子在桌沿磕了磕，沉聲道：「河呀，你要是有法子就直說，別磨磨唧唧的。巧巧這臨時工幹得憋屈，家裡也盼著她有個鐵飯碗，總不能真讓外人撿了便宜。」
這話一出，屋裡瞬間靜了些，趙秀英也沒再插話，就等著蘇河拿主意。
「爸，您放心，我肯定不能讓巧巧受委屈。」蘇河對何力點頭，語氣穩了幾分，「急什麼，明著要不行，咱們就繞個彎子。」
何巧巧眼睛微微睜大，身子往前傾了傾：「繞彎子？」
何力也坐直了身子，煙鍋子捏在手裡：「繞啥彎？廠里規矩嚴，別弄巧成拙砸了手裡的臨時工活計。」
「爸，您放心，我有數，不違規。」
蘇河看向何巧巧，又掃了眼何力。
「你上次辦待業證明，材料都還在吧？戶口本、畢業證、街道開的那個『等待安置』的證明，一樣都不能少。」
「在，都收在抽屜里。」趙秀英忙搶答。
「好。」蘇河點頭，腦子轉得飛快，
「蘇藍早上剛辦完調動，勞資科系統里，她那個紡織工的崗位現在是什麼狀態？是『已調離，待重新分配』，還是已經掛了『空缺』？」
他這話問得專業，連老何都抬起眼皮多看了女婿一眼。
趙秀英回憶著上午在勞資科門口偷聽的話：「我聽著……老趙跟蘇藍提了一句『崗位空出來了，按廠里規定……』，那應該是已經顯示空缺了。」
「那就對了。」蘇河眼裡閃過一絲光，「從顯示空缺，到車間正式上報頂崗人選、勞資科審批備案，中間有個時間差。這個時間差，就是咱們的機會。」
何巧巧眼睛亮了：「你是說，咱們搶在這個空檔，先去把手續辦了？」
「不是『搶』。」蘇河糾正她，語氣帶著一種篤定的算計，「是『正常辦理家庭內部崗位銜接』。」
他端起缸子喝了口水，不緊不慢地往下說：
「下午一上班，我就帶你去勞資科。見了老趙，話得這麼說………」
「何巧巧眼睛亮了：「然後就算定了？」
他看向何巧巧，微微一笑：「生米煮成熟飯，蘇藍事後知道，還能讓勞資科把紅頭文件撤了不成？」
何巧巧望著他，眼神里的崇拜幾乎要溢出來，聲音都軟了幾分：「蘇河，還是你腦子活……這麼複雜的關節，你一下子就理清了。」
這話聽在蘇河耳朵里，很是受用。他喜歡這種被仰視的感覺，尤其是在蘇藍那兒碰了軟釘子之後。
趙秀英一拍大腿：「就這麼辦！巧巧，快去拿材料！」
下午兩點，紡織廠勞資科。
蘇河推開門時，臉上掛著得體笑容。何巧巧跟在他身後，攥著牛皮紙信封。
趙科長從報表里抬頭，看見兩個陌生人，愣了一下：「你們是……？」
「趙科長您好。」蘇河上前半步，語氣溫和，「我是鋼鐵廠宣傳科幹事蘇河。這是我愛人何巧巧，在咱們廠的臨時工。」
何巧巧連忙躬身：「趙科長好，我是梳棉車間的臨時工，干快一年了。」
趙科長「哦」了一聲，推推眼鏡：「臨時工轉正？這個月名額……」
「不是常規轉正。」蘇河接過話頭，語氣誠懇，「是這樣，我愛妹妹——蘇藍同志，今天上午剛調工會。她原來那紡織工崗位不是空出來了嗎？」
他觀察著趙科長的反應：「家裡想著，巧巧本來就是廠里臨時工，熟悉工作，又是自家人。要是能頂了這個崗，既解決家裡困難，崗位也沒流出去，對車間也好。」
何巧巧遞上信封，聲音懇切：「趙科長，這是我材料。我在梳棉車間幹了一年，資料早就準備好了……」
趙科長翻看著材料。臨時工登記表、考勤記錄、轉正申請書……倒是齊全。
他抬眼看了看兩人：「蘇藍同志的崗位……她上午來辦調動時沒提後續安排。不過按規定，崗位出缺一般由車間推薦人選。」
蘇河立刻接話：「這個我們理解。但巧巧情況特殊——她本來就是車間的人，頂上去馬上能幹活。而且家裡老人為了這事挺著急的……」
他身體前傾，聲音壓低：「我愛人做臨時工這麼久，一直盼轉正。這次機會難得，家裡一致同意讓她頂。我們就是按正常程序申請，該審核審核，該考察考察。」
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趙科長看著材料，又看看眼前這對看起來般配懇切的夫妻，心裡那桿秤開始搖擺。
他拿起鋼筆，抽出一份《職工頂崗審批表》。
「材料倒是齊……」他邊說邊拔開筆帽，「臨時工頂替出缺崗位，原則上也不是不行。就是這車間意見……」
話音未落。
「趙科長，請稍等。」
清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