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蘇河後背一僵，迅速調整表情轉過身：「藍藍？」
蘇藍第一個走進來，手裡拿著個帆布包。
她身後跟著三個人——細紗車間的孫玉芳，後勤科科長李東，還有個穿著乾淨白襯衫、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姑娘，看著十八九歲，模樣清秀但有些靦腆。
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。
蘇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何巧巧也渾身透露著不自然。
趙科長看到李東，立刻站了起來：「李科長？您怎麼來了？」
「老趙，打擾了。」李東點點頭，語氣平和但透著股分量，
「陪我閨女來辦點手續。」
蘇藍走到桌前，目光平靜地掃過蘇河和何巧巧，最後落在趙科長臉上：「趙科長，關於我原崗位的頂替人選，我帶人來辦手續了。」
孫玉芳上前一步，把幾份材料放到桌上，聲音響亮：「趙科長，這是我閨女李娟，紡織專業對口，中專畢業一年了。這是她的頂崗申請，細紗車間王主任已經簽字同意了。」
李娟有些緊張地鞠了一躬：「趙科長好。」
趙科長接過材料，快速翻看。申請表、戶口本複印件、……手續齊全，車間主任的簽字清清楚楚。
他抬頭看向李東：「李科長，您閨女這是……？」
李東笑了笑，語氣坦然：
「咱們職工子弟不都得進廠學習學習，現在正好有機會，就想讓她正式進廠。年輕人，得有個正經工作。」
目光掃過桌上何巧巧那份材料，又看向趙科長：
「老趙，咱們按規矩辦事。崗位頂替，首先是生產需要，其次是手續合規。該有的材料我們都有，該走的程序也都走了。」
蘇河的心臟猛地一沉——李東！後勤科科長！他怎麼會來？還有那個姑娘……就是李東的女兒…崗位？
趙科長聽完李東的話，目光在兩份材料間掃了個來回，最後落在了蘇藍身上。
「小蘇同志，」他開口，語氣帶著明顯的探究，「你這邊手續是齊全的。不過……」
他頓了頓，看向蘇河和何巧巧，「這兩位同志也是來辦你崗位頂替的事？」
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繃緊了。
蘇河正要開口解釋，蘇藍卻已經先說話了。她臉上帶著溫和平靜的笑意，聲音不疾不徐：
「趙科長，我二哥二嫂今天過來，想必也是為崗位安排的事操心。」
她說著，目光隨意地看向蘇河和何巧巧，那眼神看著挺親切，卻讓蘇河心裡咯噔一下。
「不過這事兒，」
蘇藍話鋒輕輕一轉，還是那種平和的語氣，
「我上午辦調動時跟您匯報過——崗位出缺，得按廠里規矩來。車間根據生產需要推薦人選，這是程序。」
她說著，側身示意身後的李娟：
「李娟同志經過王主任簽字推薦。手續齊全，符合規定。」
這話說得溫和，卻句句都在點子上——不提蘇河他們來幹什麼，只強調「程序」和「規定」。
趙科長心裡門清，看向蘇河時眼神已經多了幾分審視：
「蘇河同志，你們這是……？」
蘇河心裡暗罵，臉上卻堆起笑容：「趙科長，事情是這樣的。我妹妹蘇藍調去工會，我們全家都為她高興！可她這一走，崗位不就空了嗎？」
他頓了頓，嘆了口氣，顯得特別為廠里著想：
「我們家裡想著，這崗位空著耽誤生產可不行！我愛人何巧巧在梳棉車間幹了一年多臨時工，對紡織工作熟。讓她頂上，既不耽誤生產，又能解決崗位空缺——這也是為廠里分憂嘛！」
他說得情真意切，仿佛完全是出於公心。
何巧巧也連忙點頭，小聲說：「我就是怕耽誤生產……」
蘇河繼續加碼，語氣越發誠懇：「當然，規矩我們懂！只是想著自家人頂上，總比從外面招人強，上手快嘛！」
他看向李東和孫玉芳，笑容真誠，「李科長，孫師傅，我們真不知道車間已經有了準備，李娟如此優秀，肯定不會耽誤生產！」
這一番話說下來，把自己包裝得那叫一個「顧全大局」「深明大義」。
「裝貨」
蘇藍心裏面瘋狂吐槽，但面上溫和道：
「二哥為廠里考慮的心思，聽著是好的。」
蘇藍開口，聲音依然溫和，但話里的鋒芒已經露了出來，「不過二哥可能忘了——廠里的崗位安排，從來不是看誰『想著』為廠里分憂，而是看誰『確實』能為廠里分擔。」
她轉向趙科長，語氣清晰：「趙科長，李娟同志通過了車間考核。何巧巧同志在梳棉車間干臨時工，這是兩回事。崗位是細紗工的崗位，需要的是細紗技術。這個道理，我想二哥應該明白。」
她沒說蘇河「不對」，只說「應該明白」。但這比直接指責更讓人難堪。
蘇河臉色微變，還想辯解：「藍藍，話不能這麼說。巧巧她……」
「二哥，」蘇藍打斷他，聲音還是那麼溫和，但眼神已經銳利起來，
「你要是真為二嫂著想，就該鼓勵她好好在梳棉車間干，爭取轉正名額。而不是想著走捷徑，搶別人按程序該得的崗位。」
她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：
這話像根針，輕輕巧巧地扎進了要害。
蘇河的臉一下子漲紅了。他張了張嘴，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。
趙科長看著這一幕，心裡徹底明白了。他看向李東：
「李科長，你們這邊手續確實齊全。按程序，崗位頂替應該優先考慮車間推薦人選。」
李東點頭：「老趙，規矩就是規矩。」
趙科長不再猶豫，拿起公章，蘸了印泥。
「啪！」
鮮紅的公章穩穩落在李娟的申請表上。
蘇河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。他緊緊攥著拳頭，指甲幾乎掐進肉里，但語氣還是強撐著：
「好……就該按規矩辦。」他拉了拉何巧巧，「那咱們就不打擾了。」
走到門口時，蘇河停下腳步，回頭看向蘇藍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眼神很深：
「藍藍，晚上早點回家吃飯？」
蘇藍迎著他的目光，溫和一笑：「好呀，二哥。」
那笑容還是溫和的，但眼底的光，分明帶著幾分不閃不避的銳利。
蘇河深深看了她一眼，轉身走了。
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，有些倉促。
辦公室里，孫玉芳長長舒了口氣，緊緊握住蘇藍的手：「藍丫頭，這回真多虧你了……」
李東也鄭重地說：「小蘇，這次多謝了。」
趙科長收起公章，挑眉旁觀，看這一家子盤算，看得津津有味。
「小蘇同志，你這次處理得很妥當。既堅持了原則，又顧全了情面。」
蘇藍微笑：「應該的，趙科長。規矩就是規矩。」
手續辦完，幾人離開勞資科。
走廊里已經空無一人。
蘇藍站在樓梯口，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臉上。
但她知道，今晚那頓飯，不一定好吃，但一定精彩。
不過——
蘇河，我不主動招惹你，你倒敢出來找我的茬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