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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 遲來的規矩

2026-08-16 14:27:49 作者: 香菜不吃折耳根呀

  蘇河心猛地一沉:「爸……這事其實是誤會……」

  「你閉嘴。」

  蘇鋒聲音不高,啞啞的,卻砸在地上,帶著威嚴。

  他沒看任何人,只盯著自己那雙污漬的勞保鞋,早滲進了布料深處。怎麼洗都洗不乾淨。

  就像家裡這些年積攢的不公,早已根深蒂固。

  他手裡的旱菸杆被捏得咯吱作響,時間仿佛被拉得無比漫長。

  鄧桂香看著丈夫突然佝僂下去的肩背,心口發緊,張了張嘴,終究不知道說些什麼。

  眾人都盯著蘇鋒,目光灼灼。

  終於,蘇鋒極慢地抬起頭,眼神依次掃過眾人。

  蘇鋒目光先掃過蘇河,看他還想上前解釋的神情,心頭掠過一絲自己真的做錯了…

  最後落在小女兒清澈透亮的眼睛裡。有一種他從前從未細品過的通透。

  「呵……」

  蘇鋒忽然低笑一聲,短促又乾巴,滿是自嘲。

  蘇河心裡咯噔一下,暗道不好。

  「理兒……」

  蘇鋒慢慢咂摸著這個字,語氣複雜。

  「你們一個個,都跟我擺事實、講道理。樁樁件件,都在理上。」

  他聲音陡然提上去,沒帶憤怒:

  「那我這當爹的,半輩子講啥?講家和萬事興,講別較真裝糊塗,講他老二坐辦公室,臉面比啥都要緊!

  他握著旱菸杆,狠狠往心口戳,力道沉得嚇人:

  「我這是自己糊弄自己!把偏心當顧全大局,把縱容當父子情,害得你們心裡都有疙瘩有怨氣!」

  「爸……」

  

  蘇山啞著嗓子喊了一聲,眼圈瞬間紅了,這些年的委屈在這一刻翻湧上來。

  「而你,」

  蘇鋒目光跟燒紅的釘子似的,死死扎在蘇河臉上:「你就踩著我這糊塗爹往上攀,爬得高了心卻歪透了!覺著全家供你是應該的,都得圍著你的體面轉!」

  「這家裡除了你和你的前程,別的人,別的事,在你眼裡算個屁!」

  「我沒有!」蘇河臉色煞白,冷汗瞬間冒了出來,慌忙辯解。

  「爸,您不能這麼冤枉我……」

  「冤枉你?」

  蘇鋒猛地揮手打斷他,眉宇間滿是疲憊,脊背卻挺直得像桿槍,眼神嚴肅。

  「鬧到今天這局面,多半是這爹當得不合格,做得太不對了!」

  蘇鋒望著眼前這場鬧劇,滿心複雜,卻也清醒得很,今日這事,他必須給眾人一個滿意的結果。

  「從前的糊塗帳,我認栽,是我沒教好你!」

  「從這個月起,」

  一字一頓,砸得地板都仿佛要響。

  「你跟老大一樣,工資交一半回家。」

  「除了按規矩交工資,每月再多交三塊,補夠一年!少一分都不行!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深吸一口氣,再開口時,每個字都像炸雷一樣砸下來,爽得眾人心頭一震:

  「從今天起,立死規矩,釘是釘、鉚是鉚,半分含糊都沒有!」

  「成了家的,工資交一半回家統一開銷;沒成家的,交三分之二。年底有結餘,全家人坐下來商量。」

  「家裡大事——買房、動大錢、幫襯外人,必須所有人點頭!」

  「你蘇河,額外加一條!往後家裡大小事,你再敢藏私算計、搞小動作。」

  「把槍口對準自家人,我絕對不饒你。」

  最後,他環視一圈,聲音沉到底:

  「都給我聽好了!往後誰再搞瞞天過海、吃裡扒外那一套——」

  「大門敞著,自己滾蛋!我蘇鋒,就當沒生過這號人!」

  蘇鋒說完,重重坐回椅子上,拿起旱菸杆抽了一口,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咳嗽兩聲,卻半點沒鬆口。

  「聽見了!」

  蘇山第一個應聲,聲音沉穩又響亮,像是給多年前那個不被偏愛的小孩一聲迴響。


  「好!爸英明!」

  蘇民吼了一嗓子,激動得差點跳起來,胸口那團濁氣徹底吐乾淨,渾身舒暢。

  「二哥,你聽見沒!趕緊補錢,別再作妖!」

  王梅用力點頭,直拍蘇山的大腿:「爸,這才叫公道!咱們家總算有盼頭了!」

  窗外的天早黑透了。筒子樓里燈光挨著燈光。

  炒菜聲、孩子哭鬧聲、收音機咿呀聲混成一片。

  蘇家屋裡,這場風波暫時歇了,桌上那盞昏黃的燈,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亂糟糟的,卻又似乎纏在了一起。

  鄧桂香悄悄抹了把眼角,轉身往廚房走,卻是鬆了口氣:「……飯該涼了,我去熱熱。再炒個雞蛋。」

  廚房裡傳來「滋啦」一聲響,雞蛋霸道的香氣猛地衝出來,硬是把屋裡那點沒散乾淨的憋悶給壓了下去。

  空氣好像終於能動彈了。

  蘇河僵戳在原地,平日裡道貌岸然的模樣蕩然無存,只剩滿臉狼狽,可心裡打什麼算盤,沒人看得出來。

  何巧巧哆嗦著從椅子上起來,腿還發軟,伸手想扯蘇河袖子,指尖剛碰著,又像被燙著似的縮了回來,只盯著自己鞋尖。

  蘇藍靜靜看著,蘇河兩口子滿臉如喪考妣模樣。

  她眉眼舒展,只覺本該如此。眼底釋然里藏著鋒芒。

  心裡冷笑:

  「蘇河,今天這事擺得明明白白,往後少來招惹我,也得掂量掂量後果。」

  鄧桂香端著雞蛋出來了:「都……都過來吃飯吧。」

  蘇藍擦擦手,應了聲:

  「來了」

  聲音不高,清清脆脆的。

  這一頓飯格外安靜,滿桌人各懷心思,誰都沒多說話,靜得能聽見扒飯聲。

  房門關上,黑暗吞沒一切。

  蘇河躺在床上,臉上火辣辣地燒。爸那些話,像巴掌,當著全家的面把他臉皮撕下來踩。羞恥感燒得他腦仁疼。

  恐慌緊接著湧上來,冰涼。每月多交的錢,爸那「再犯就滾」的眼神……後路是不是斷了?

  「都怪你!」他對著黑暗中啜泣的何巧巧低吼,怨氣有了出口。 對,是別人逼的,是爸老糊塗!

  「河子,河子你消消氣。」何巧巧慌忙打斷他,聲音還帶著哭腔,卻迅速摸到桌邊「啪」地拉亮了燈。

  昏黃燈光下,她臉上淚痕還沒幹,卻已經擠出一個小心又討好的笑,快步走回來,沒敢碰他,只仰著臉看他:

  「我曉得,你今天受大委屈了。爸那是老糊塗了,在氣頭上,說話哪能這麼重?」

  她語氣軟得像棉花,卻句句往他心窩裡遞,「你可是咱家最有出息的,坐辦公室的體面人,爸那是一時沒想明白……」

  蘇河胸口起伏,沒說話,但瞪著她的眼神沒那麼凶了。

  何巧巧見狀,膽子大了點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點掏心窩子味兒:

  「要我說,老大老三他們,就是看不得你好!尤其是老三,搶了運輸班的活兒,尾巴翹到天上了!還有小妹,一個丫頭片子……」

  她適時停住,觀察著蘇河的臉色,見他嘴角繃得沒那麼緊了,才繼續道:

  「咱不跟他們一般見識。規矩立了就立了,錢嘛,你本事在這兒呢,廠里領導都看重你,往後隨便哪個機會,不比他們強百倍?」

  她輕輕扯了扯他袖口,聲音柔得能滴水:

  「眼下咱就順著爸,啊?面子上給他做足了。等這陣風過去,你還是爸最得意、最指望得上的兒子。這個家,離了你這根頂樑柱,能行?」

  蘇河重重吐出一口濁氣,順著她的話,那股被踐踏的「體面」,好像一點點又撿回來了。

  何巧巧心裡一松,知道這關算是過了,臉上笑容更真切了些:「我再去打點水,你洗洗腳。晚上睡覺舒服些。」

  蘇河沉沉地「嗯」了一聲,那聲音里暴戾的火氣褪去,剩下疲憊和一種默許。

  她轉身時,嘴角那點討好慢慢淡去,眼裡閃過一絲精明的疲累。

  兩顆心各自盤算。卻又在現實的冰涼中,暫時尋到了一種脆弱的、基於利害的同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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