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嘭!嘭!嘭!」
「蘇藍!還睡吶?八點啦——八點啦!」
蘇民的大嗓門穿透門板,震得人耳膜嗡嗡直響。
蘇藍確實在賴床。
上輩子就是資深熬夜黨,早晨鬧鐘不響到第三遍絕不起身。
如今這身體倒是年輕,可惜昨天那場「家庭辯論賽」實在耗費心神,此刻眼皮沉得像掛了秤砣。
正迷迷糊糊夢到自己在現代點麻辣燙,房門又被拍得山響。
「小妹!蘇藍!太陽曬屁股啦——」
蘇民那嗓子,活像一面破鑼。
蘇藍把被子往頭頂一蒙。
沒用。
「再不起來我可進去了啊!」蘇民在外頭嚷嚷,緊接著拋出一記絕殺,「媽說了,今早給你煮溏心蛋!流黃的那種!」
蘇藍倏地睜開一隻眼。
溏心蛋……這年頭,這誘惑力堪比後世聽見「中大獎」三個字。
她掙扎著坐起來,頭髮蓬亂如鳥窩,衝著門喊:「蘇民,你至於嗎?八點半才上班,現在八點都不到!」
「早到顯著重視!態度,懂不懂?」蘇民理直氣壯,「快點兒快點兒,媽雞蛋都給你煮好了!」
……
十分鐘後,蘇藍眯縫著眼,坐在飯桌前小口小口喝粥。
對面蘇民已經風捲殘雲幹掉倆窩頭,正舉著那顆橙黃流淌的溏心蛋嘚瑟:「瞧見沒?真流心!媽特意給你留的!」
鄧桂香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,手裡還攥著抹布:
「藍子慢點吃,別噎著。民子,你急個啥?到了廠里穩重點,見著領導嘴甜些,讓幹啥就幹啥,手腳勤快沒錯。」
「知道知道!」蘇民一口吞下半個雞蛋,含混道,
「媽你放心,我保管不丟咱家的人!」
蘇藍抬眼掃了掃空位:「爸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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鄧桂香擦了擦手,沒等蘇藍再問,就壓低聲音接上話頭,
「你大哥上班去了,你大嫂送石頭上學。」
她眼神往老二房門瞟了瞟,輕輕嘆了口氣,「老二兩口子……說沒胃口,直接上班去了。」
蘇民從鼻子裡哼出一聲:「沒胃口?我看是沒臉見人!」
「就你話多。」鄧桂香拍他胳膊一下,卻沒再多說。
蘇藍沒接話,慢條斯理地把雞蛋吃完。
心裡跟明鏡似的:蘇河這是擺姿態、鬧情緒呢。何巧巧嘛,多半是夫唱婦隨。
挺好,耳根清淨。
吃完早飯,蘇民急吼吼地拽著蘇藍就要出門。
鄧桂香卻一把揪住蘇民的袖子,眼神又鄭重又著急:
「民子,媽最後囑咐你幾句!去了運輸班,一定得機靈,手腳勤快、眼裡有活,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吊兒郎當!」
蘇民挎著帆布包,嘴裡還嚼著最後一口饅頭,連連點頭:「知道知道,媽您都說八百遍啦!」
「八百遍也得說!」鄧桂香把他拽回來,湊近了壓低聲音,「還有!見了老師傅客氣點兒,多聽少問!開車不是兒戲,安全第一,這話給我刻在腦子裡!」
蘇民腳都邁出門檻了又被拉回來,只得老實應道:「記住了媽,安全第一!」
鄧桂香這才鬆了手,把他往外推:「快去吧,別遲到!好好干啊!」
蘇民一邊應著「知道啦」,一邊大步往外走,鄧桂香還倚在門框上喊:「遇事多想想,別莽撞!」
兄妹倆在鄧桂香連綿不絕的叮囑聲中走出家屬院。
剛上大路,蘇民就蹭到蘇藍身邊,小聲嘀咕:
「小妹,我……我有點怵。」
蘇藍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,步子不緊不慢,斜睨他一眼:
「怵啥?不就是上班嘛。記住媽的話:勤快、客氣、多聽少說,錯不了。」
蘇民深吸一口氣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路上自行車漸漸多起來,叮鈴鈴的車鈴聲此起彼伏,騎車的、走路的,人流像小溪匯入大河,齊刷刷朝著紡織廠的方向涌去。
廠門口,門衛老趙正端著個搪瓷缸子站在崗亭外邊,一雙眼睛像探照燈似的掃視進出人群。
「趙大爺,早啊!」蘇藍老遠就揚起笑臉,聲音清亮。
老趙抬頭,見是蘇藍,嚴肅的臉柔和了幾分:「藍丫頭,早。」目光轉到蘇民身上,上下打量,「這位是……」
「這是我三哥,蘇民。」蘇藍把蘇民往前輕推了半步,
「今天開始來運輸班報到。三哥,這是趙師傅,咱廠里的『門神』,這大門守了多少年了,誰想溜號都瞞不過他這雙火眼金睛。」
這話說得又俏皮又熨帖。
老趙臉上露出些笑模樣:
「什麼門神,就是個看大門的。蘇民是吧?小伙子挺精神。」
蘇民趕緊挺直腰板,恭恭敬敬:
「趙大爺好!以後請您多指點!」
「指點啥,好好干就行。」老趙擺擺手,抿了口茶,
「運輸班那幫小子,個頂個的皮實,不過王班長有辦法治他們。你去了好好學,開大車是正經技術,學好了受用一輩子。」
「謝謝趙師傅!我一定用心學!」
老趙點點頭,側身讓開了路。
一進廠門,蘇民就壓低聲音說:
「小妹,你剛才那話說得真順溜。趙大爺那臉,我剛才瞧著心裡直打鼓。」
「門衛是廠子的第一道臉面。」蘇藍輕聲說,
「處好了沒壞處。再說了,趙大爺資歷老,值得敬重。」
蘇民若有所思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他看著身邊步履從容、不斷和熟人點頭打招呼的蘇藍,心裡暗暗感慨:這個妹妹,什麼時候變得這麼……滴水不漏了?
廠區主幹道上人來人往,喧嚷卻不雜亂。
廣播裡正放著《咱們工人有力量》,高爐方向傳來沉悶的轟鳴。空氣里混雜著煤煙味、鐵鏽味,還有食堂飄來的淡淡早飯香氣。
「小妹。」蘇民忽然開口,撓了撓頭,臉上露出些忐忑,
「你就真讓我自己去啊?不怕我一緊張,嘴瓢了或者辦錯事,把工作搞黃了?」
蘇藍停下腳步,轉過身看他,眼裡帶著點促狹的笑意:
「怎麼,還要我陪你去報到呀?蘇民同志,你今年幾歲啦?」
蘇民被她笑得臉有點熱,急急道:「我不是那意思!就是……心裡有點虛。」
「三哥,你是成年人了。」
蘇藍收了玩笑神色,聲音平穩而清晰,「腦子不笨,人也活絡。」
她向前邁了半步,直視著他的眼睛:
「剩下的,就看你自己想不想爭這口氣,願不願意對自己負責。」
蘇民猛地一怔,呆呆地看著她。
「至於緊張,」蘇藍又彎起眼角,語氣柔和下來,
「緊張不代表會搞砸。我信你能行。」
這話平平淡淡,卻像顆定心丸,穩穩落進蘇民心裡。
他深吸一口氣,胸膛不自覺地挺了起來,那點猶疑瞬間被一股滾燙的幹勁衝散,重重點頭:
「嗯!我肯定行!」
「去吧。」蘇藍朝西邊揚了揚下巴。
「運輸班在那邊。加油,少年。」
蘇民咧嘴一笑,轉身大步向西走去。晨光將他挺直的背影拉得修長。
蘇藍在原地站了片刻,目送他走進去,才轉身,朝著東邊的工會小樓不緊不慢地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