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所以才需要契機啊!」
蘇藍腦子轉得飛快,
「爸,馬上不是八一建軍節了嗎?
「你們廠往年都搞慰問活動吧?給軍屬、退伍軍人發東西?」
「您這老戰士,最有發言權。」
蘇鋒想了想:
「是,每年都張羅。不過現在還早著呢,今兒才七月五號。」
「不早了,」
蘇藍搖頭,
「採購慰問品不得提前準備?
往年這時候應該開始計劃了吧?」
「這倒也是,」
蘇鋒點頭,
「工會估計已經開始張羅了。」
「那往年慰問品都是什麼?」蘇藍追問。
「還能有啥?暖水瓶、搪瓷缸、毛巾、肥皂……」
蘇鋒掰著手指頭數,「老幾樣,年年如此。」
「不瞞你說,咱家就沒買過杯子。」
蘇藍一拍大腿:
「問題就在這兒!年年都是這些東西,職工們早就沒新鮮感了。」
「咱這些穿過軍裝的人,家裡缺缸子嗎?」
「缺的是那份貼心!要是今年能發幾尺厚實布料,讓老戰友做條褲子。」
「讓軍屬給孩子裁件衣裳,那是什麼勁頭?」
「那才叫沒忘了咱們!」
蘇鋒夾煙的手指微微一顫。
這話,戳到他心窩子裡了。
蘇藍趁熱打鐵:
「您是保衛科的,認識不少退伍軍人和軍屬吧?」
「您私下問問他們,是想要老幾樣,還是想要點布料?」
「我敢打賭,十個有九個選布料!」
「這……」蘇鋒猶豫了,
「工會採購有規矩,不是想換就能換的。」
「所以才需要有人提出來啊!」蘇藍坐回父親對面,壓低聲音,
「爸,您不用直接去找工會。您就在保衛科。」
「在車間,在食堂——在工友們中間聊起來,就說『聽說今年八一慰問品可能要換花樣了』,『要是能發點布料就好了』,『我家那口子念叨想做件新衣服好久了』……」
蘇鋒瞪大了眼:「你這是讓我去煽動……」
「不是煽動,是反映群眾呼聲!」蘇藍糾正道。
「工會本來就是為職工服務的,職工的真實需求,他們不應該了解嗎?」
「再說了,」她放緩語氣,
「您也不用說太多,就隨口提幾句。工友們自然會傳開。」
「等工會那邊聽到風聲,發現大家確實想要布料,他們就會考慮這個方案。」
「到時候,我們廠這邊再通過蘇河或者別的渠道遞個話,事情不就水到渠成了?」
蘇鋒沉默了很久,煙都快燒到手指了才猛地回神,把菸頭摁滅。他看著女兒,眼神複雜:「你這丫頭,腦子轉得太快了。」
蘇藍笑了笑:
「爸,這招叫借東風。」
「我們廠有布料,你們廠有需求,中間缺的就是一個契機。八一慰問就是個絕佳的契機。」
「既解決了我們廠的庫存問題,又滿足了你們廠職工的實際需要,工會還能因為創新受到表揚——三方得利,何樂不為?」
她話鋒一轉,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親昵的埋怨:「不過爸,道理說通了,您可不能光說不練。既然覺得這路子對,是給老戰友謀實惠,那您得實實在在幫閨女一把。」
「總不能心裡總偏著您那二兒子,到了真章兒上,還是得您這個當爹的給我撐撐腰、鋪鋪路才行。」
蘇鋒被她這麼一說,臉上有些掛不住,乾咳了一聲:「我什麼時候偏著他了?你們倆都是我的孩子……」
「那成,」蘇藍就勢挽住父親的胳膊,半是撒嬌半是認真,「既然一碗水端平,那您現在幫我,就跟當年您托關係把蘇河送進鋼鐵廠考試就行。」
「我也不求別的,您就在您那些老夥計、老工友里,把這個『風聲』吹得自然些、響亮點。」
「您保衛科副科長的面子,總比我們小年輕說話管用吧?」
蘇鋒看著女兒亮晶晶的、帶著期盼的眼睛,他嘆了口氣,終究是軟了下來,伸手虛點了點蘇藍的額頭:「你呀……淨給我出難題。」
「行,我試試看。不過醜話說前頭,成不成可不敢保證,工會那邊有自己的考慮。」
「有您這句話就行!」蘇藍臉上頓時綻開笑容,「爸,您出馬,一個頂倆!」
「少貧。」
「其實要是真能成,」蘇鋒聲音有點沉,「也算辦了件實事。」
「你知道不,就是你趙叔,媳婦走得早,三個娃全靠他老娘幫忙拉扯。一家全靠他一人工資。」
「身上衣裳全是補丁,這年頭誰家日子都緊巴,他這更是難上加難啊。」
夜風吹進來,帶著點涼意。蘇藍看著父親背影,忽然覺得這老頭今晚不太一樣。
蘇藍從主屋出來,臉色沉沉的。
鄧桂香正在廚房切菜,見她出來,擦擦手湊過來:「跟你爸說啥了?他昨兒值夜班脾氣躁,沒沖你發火吧?」
「沒。」蘇藍扯了扯嘴角,「就是問問他鋼鐵廠工會的事兒。」
鄧桂香鬆了口氣:「那還好。對了,你爸說菸絲咋樣?」
「他說合口味。」
蘇藍想起父親把菸絲揣兜里那動作,又補了一句,「已經收下了。」
鄧桂香笑了:「那就行,你爸就這點兒愛好。對了,你問工會的事兒幹啥?」
蘇藍簡單解釋了幾句布料置換的事。
鄧桂香聽得半懂不懂,但聽見「馬書記同意試點」,立刻放心了:「領導說能行就行,你爸就愛瞎操心。」
「嗯。」蘇藍應了一聲,心裡琢磨著蘇鋒指的路。
鄧桂香轉身回了廚房忙活,蘇藍站在原地略一思忖。
腳步輕緩地也跟了進去,順手幫著摘起了菜。
「剛才爸提了一嘴趙叔家,趙奶奶身體還硬朗?」
鄧桂香手上不停,嘆了口氣:「硬朗啥呀,上了歲數,眼神也不濟了。主要是心累,帶著三個半大孩子,吃穿用度,哪樣不操心?」
「小趙那點工資,掰成八瓣兒花也不夠。大的穿完小的穿,衣服補丁摞補丁。」
蘇藍點點頭,狀似無意地接話:「是啊,過日子難。像趙奶奶這樣持家的,最知道缺什麼。要是……八一慰問。能發點實在的布料就好了。」
「哪怕就幾尺呢,趙奶奶手巧,也能給孩子們拼件像樣的衣裳,或者給趙叔補條能出門的褲子。」
鄧桂香手上動作一頓,抬頭看女兒:「你這孩子,想得倒細。可工會能聽咱的?年年都那老幾樣。」
「事在人為嘛,」蘇藍語氣輕鬆,帶著點慫恿,「媽,您平時不常跟趙奶奶她們嘮嗑?您就當閒話說說。」
「比如,聽我們老蘇提了一嘴,說今年八一慰問,興許能換換花樣,哎,要是真能發點布就好了,你家孫子孫女不正好能做件新的?』」
鄧桂香有些猶豫:「這……瞎傳話不好吧?再說,工會那邊沒影的事。」
「這怎麼是瞎傳話呢?」蘇藍挽住母親的胳膊,聲音壓低了些。
「這叫反映實際困難。」
「工會要是真聽到了群眾的呼聲,不得考慮考慮?」
「就算不成,也就是幾句閒談,誰還能追究這個?
「萬一成了,那可是幫了趙家,也幫了廠里許多像趙家一樣的實在人家。」
她看著母親的神色有所鬆動,又加了一把火:「爸剛才也說,要是能成,算辦了件實事。工會重視起來,咱這不是為了自己,是為了幫人。」
鄧桂香被女兒說得心思活絡起來。她本就是個心軟熱絡的人,想到趙家奶奶的難處,再想想廠里其他緊巴的家庭,覺得女兒說得在理。反正就是嘮嗑時帶一句,成不成另說,至少是個念想。
「你呀,鬼點子多。」
鄧桂香用手指虛點了點蘇藍的額頭。臉上卻帶了點笑,「行,我明天碰見趙奶奶,就隨口提一提。」
蘇藍笑了,知道母親這是答應了,「您就正常嘮嗑,千萬別說是我讓說的,就說是您自己琢磨的,或者聽別的家屬議論的。這樣最自然。」
「知道了知道了,還用你教我怎麼嘮嗑?」
鄧桂香揮揮手,轉身繼續忙活,嘴裡卻忍不住嘀咕,「發點布……倒是實在。趙家那二小子,褲子短得都……」
見鄧桂香答應了。
蘇藍回想剛才和蘇峰的對話,
讓她去找蘇河、低頭求蘇河,她心裡就冷笑。
求他?
求蘇河?
門兒都沒有。
可蘇藍偏偏不按他的劇本走。
她得讓蘇河主動找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