鄧桂香朝裡屋努努嘴:「你爸昨兒上夜班熬了半宿,這會兒在屋躺著,也該醒了。」
蘇藍把剩下的桃酥放桌上,順手從側兜摸出那包菸絲攥在手裡,輕手輕腳走到主屋門口,敲了敲:「爸?」
裡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,接著是蘇鋒帶著困意的回應:「進來吧。」
蘇藍推門進去,屋裡光線暗,蘇鋒正坐在床邊,看見是她,揉了揉眼睛:「下班了?」
「嗯,爸。」蘇藍挨著床邊椅子坐下,把菸絲遞到他面前,「特意給您買的菸絲,勁大的,您嘗嘗。」
蘇鋒接過來掂了掂,隨手擱在床頭,套上襪子:「說吧,啥事?無事不登三寶殿,還特意給我帶菸絲。」
「嗯。」蘇藍挨著床邊椅子坐下,看他還有點迷糊,直接切入正題,「爸,跟您打聽個事兒。」
「說。」蘇鋒套上襪子。
「你們鋼鐵廠工會,主席姓什麼?好說話不?」
蘇鋒動作停了,抬頭看她:「你問這個幹啥?」
蘇藍就把廠里開會的事兒簡單說了說,重點提了用瑕疵布換物資的方案,還有馬書記讓先試點。
蘇鋒聽完,半天沒吭聲。他慢吞吞系好鞋帶,站起身,從暖壺裡倒了杯水,咕咚咕咚喝了幾口,才轉過來盯著蘇藍:
「你這膽子也太肥了。」
「爸……」
「別叫我爸,」
蘇鋒把杯子往桌上一擱,
「你知道這叫什麼嗎?」
「弄不好就是投機倒把!」
「你這才上班幾天,就敢出這種主意?」
「田麗華也是,由著你胡鬧!」
蘇藍早料到他會這麼說,也不急:「馬書記都同意試點了,流程正規,雙方協議、財務監督、領導審批、上級備案,一條不落。」
「這算哪門子投機倒把?」
「領導說試點你就真敢幹?出了問題誰擔責?」
「你一個新來的幹事,背得起這鍋嗎?」
「所以才要找個靠譜的兄弟單位試試水啊。」
蘇藍往前湊了湊,
「爸,你們在鋼鐵廠這麼多年,工會什麼情況您肯定清楚。」
「要是能搭上線,布料置換需求對得上,風險也小。」
蘇鋒又沉默了一會兒,裝上一鍋煙,點上。
「我們廠工會主席姓孫,孫光明」他又抽了一口,
「人還行,挺務實。但這事兒……」
他搖搖頭:「我給你引薦不了。」
蘇藍心一沉:「為啥?」
「我跟工會那邊不熟。」
蘇鋒坐下來,點了根煙,「我是保衛科的,跟工會那幫人打交道不多。倒是你二哥——」
「老二在宣傳科,經常跟工會打交道。」
蘇鋒說著,看了蘇藍一眼,「你要真想接觸,找你二哥牽線最合適。」
蘇藍:「……」
她感覺一口老血堵在喉嚨里。
蘇河?
那個前兩天剛跟她弄的不歡而散的二哥?
完犢子了。
蘇藍心裡那叫一個堵。
這都什麼事兒?
繞來繞去繞到蘇河那兒了。
「就沒別的路子?」
她不甘心。
「有啊,」
蘇鋒彈彈菸灰,
「你自己直接去工會辦公室,敲門進去,自我介紹,然後說我們有點瑕疵布想跟你們換東西。你看人家搭理你不。」
蘇藍不說話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,只有蘇鋒抽菸的噝噝聲。
蘇藍盯著父親抽菸的側臉,腦子嗡嗡的。
「爸,您是故意的吧?為了讓我和您兒子和好,才這麼安排?」
蘇峰夾煙的手頓了頓,吸了口煙緩緩吐出來。
他沒說話。
但那股子沉默,比直接承認還讓人憋得慌。
蘇藍簡直想仰天長嘯。絕了,真是絕了。
這個「老登」。
「不是」
蘇藍氣樂了:「您這曲線救國玩得挺溜!」
「我和蘇河是私事,布料置換是公事,您攪和在一起,不是給我出難題嗎?」
蘇峰這才瞥她一眼,彈了彈菸灰:「誰攪和了?宣傳科和工會打交道最多,蘇河認識孫主席能說上話。」
「我一個保衛科的,跟工會八竿子打不著,想幫也夠不著。」
他說得理直氣壯,蘇藍一口氣堵在胸口。
她知道蘇鋒說的是實情,卻也聽出了想讓兄妹倆團結的意思。
「行,就算蘇河是最佳路子,可我倆前兩天剛有矛盾,現在讓我湊上去求他幫忙?」
「我臉皮沒厚到那地步。」
「那是你的事。」
蘇峰摁滅煙屁股。
「路子我指了,走不走、怎麼走你自己想。沒靠譜中間人,你連工會的門都摸不著,這事兒風險本就不小。」
蘇藍一屁股坐回凳子,抓著頭髮煩躁不已。
一旁的蘇鋒看她這模樣,伸手拿起床頭那包菸絲,慢悠悠往口袋裡塞,嘴上卻故意道:
「這菸絲倒是合我口味,不過話說在前頭,我這忙要是幫不上,平白拿你東西,倒顯得我占閨女便宜了。」
蘇藍心裡腹誹:
可不是嘛,故意拿捏我!
但人在屋檐下,堆笑說:「爸,菸絲就是給您買的,跟幫忙沒關係,您留著抽。」
蘇鋒眼底藏笑,順勢把菸絲揣兜,提點道:「你知道就好,蘇河那邊你自己琢磨,兄妹倆沒解不開的疙瘩。」
蘇藍撇撇嘴沒吭聲。
蘇藍聽父親說「兄妹倆沒解不開的疙瘩」,心裡一陣煩躁。
但眼下不是賭氣的時候,她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「爸,」
她換了個角度,
「既然您說我二哥是最佳路子,那就算我拉下臉去找他,也得有足夠的理由說服他幫忙吧?」
「不然就算他牽了線,工會那邊憑什麼跟我們廠換?」
蘇鋒抬眼看了看女兒:「你想要什麼理由?」
「您剛才說工會主席孫光明務實。」
蘇藍往前探了探身,「那務實的人,最看重的肯定是實際問題。」
「鋼鐵廠現在最缺什麼?」
「什麼都缺。」蘇鋒脫口而出,
「這年頭誰家不缺東西?」
「但有些東西特別缺,對吧?」蘇藍抓住話頭。
「比如說——布料?」
蘇鋒愣住了,手指間的菸灰掉了一截在褲腿上,他趕緊撣掉:「你是想……」
「爸,你們鋼鐵廠這麼多工人,加上家屬好幾千人,布料需求不是小數目吧?」
蘇藍眼睛亮起來,
「雖然鋼鐵廠福利好,但布票就那些,誰家不想多做兩件衣服?」
「特別是家裡有孩子的,長得快,衣服補丁摞補丁的。」
蘇鋒沒說話,算是默認了。
蘇藍乘勝追擊:
「那您說,要是工會能以廠里名義弄到一批布料,哪怕是有點瑕疵的,給職工發福利,或者搞活動當獎品,是不是特別受歡迎?」
「理是這麼個理……」
蘇鋒沉吟道,「但工會那幫人,做事有一套章程。」
「不行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