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向馬振華和周國平：
「書記，廠長，這方案還有個好處——要是工會能自己解決一部分問題。」
「廠里資金就能更集中投到生產上。等於是用閒置資源換福利，省下的錢用在刀刃上。」
周國平眯眼看材料——油墨反光，看得費勁。
「小蘇同志，」他問，「庫房那些布，能換多少東西？」
蘇藍心裡有數：「初步估算，庫房上個月有瑕疵布約三百匹。兩百匹輕微瑕疵，一百匹瑕疵重點。」
「不算積存的。」
她頓了頓：「按初步意向，一匹輕微瑕疵布大概能換十個搪瓷盆，或二十副……搭配著換，基本能滿足秋季運動會和下半年活動的獎品需求。」
李原冷笑：「你說初步意向——已經跟人談了？」
「還沒正式接觸，」
田麗華接話，「但了解過需求。比如鋼鐵廠年年搞籃球賽要獎品，食品廠職工缺布料做工作服。都是實打實的需求。」
「需求？」
李原聲音提高，
「誰沒需求？我還需要新工具機呢，能用布換嗎？」
設備科趙科長笑了：「李副廠長，您這要求高了。布換工具機，那得多少布啊。」
會議室里有人跟著低笑。
「老李。」馬振華看了他一眼。
會議室又安靜了。
馬振華端起缸子喝水，放下時「咚」一聲。
他盯著材料看了會兒——手指又蹭黑了。
「這樣。」他終於開口，「田主席這方案，有點意思，但有風險。我意見——可以試點。」
李原要說話，馬振華抬手止住：
「不全面鋪開。工會先選一兩個項目，比如秋季運動會的獎品置換，搞個小範圍嘗試。」
「所有置換必須嚴格按流程走：雙方協議、財務監督、領導審批、上級備案。」
他看向田麗華：
「田主席，你們選個兄弟單位，先去談談。談成了，報廠委；談不成，也別有壓力。關鍵是摸經驗，控風險。」
又看向李原：
「工會經費削減的事，再議。生產是重心，職工積極性也要顧。財務科重新測算一下，看能不能適當回調。」
李原臉繃著，沒吭聲。
周國平點頭：「同意書記意見。試點先行，總結經驗。工會也體諒廠里難處。」
田麗華長出一口氣：「謝謝書記、廠長。工會一定把試點做好。」
「散會。」馬振華起身。
人陸續往外走。
蘇藍收拾東西時，李原經過她身邊，停了停。
他瞥了眼她手裡那疊油印材料，嘴角扯了扯：「小蘇幹事，準備得挺充分。」
語氣聽不出是夸是諷。
蘇藍抬頭，笑了笑：「應該的，李副廠長。」
李原沒說話，走了。
田麗華走過來，壓低聲音：「回去說。」
兩人回到工會辦公室。
門一關，田麗華靠在門板上，閉眼緩了緩。
再睜眼時，她盯著蘇藍，眼神複雜：「你那些材料……什麼時候準備的？」
「中午」
蘇藍說，「時間倉促，只能將就了。」
田麗華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最後只搖搖頭：「……這已經很不錯了。」
田麗華想了想：「行。介紹信我現在開。記住，第一次去，姿態放低點。主要是探探口風，了解對方真實需求。具體怎麼換、換多少，別急著定。」
「明白。」
鋼筆在紙上沙沙響。
寫完，田麗華蓋章，吹了吹，遞給蘇藍。
蘇藍接過，看著鮮紅的公章，心裡那根弦繃緊了。
成了，工會往後有條新路。
不成……她這新來的幹事，怕是要背鍋。
不過，她也沒有在怕的。
現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。
那就是——領工資。
她們紡織廠每月5號領工資。
她這麼辛苦不就是為了這點工資。
忙了一天，差點都忘了。
蘇藍走到財務科櫃檯前，看見人輕聲道：
「王科長，我來領這個月的工資。」
王科長抬眼，指尖捏著鋼筆頓了頓，目光帶著幾分打量：「原來是你，剛才大會上跟田主席一起的小姑娘。」
蘇藍謙和頷首：「是的，工會蘇藍。」
王科長抬眼掃過立在桌前的蘇藍找她的工資條，指尖輕點：
「年輕人想幹事是好事，更得守規矩。」
「沉下心，把這攤帳守牢了，比什麼都強，明白嗎？」
他說著把工資條推過來，指了指簽字欄：
「你上個月編制在車間，又在宣傳科呆了半個月。算滿班。」
「這是票和勞保。」
「二十二塊五」
「簽了字領工資吧。」
蘇藍心裡門清，王科長這話提點她物資協管的事，當下抬眼頷首，：「謝謝王科長提醒，您的話我記牢了。」
「物資協管的帳我會盯緊，每一筆都按規矩來，絕不亂了分寸。」
王科長聞言，指尖輕點了下桌面，沒再多說，只擺了擺手：「去吧。」
蘇藍應聲，捏著工資袋輕步出了財務科。
蘇藍捏著剛發的工資——兩張十塊，一張兩塊和五毛的紙幣。
嶄新挺括。
22塊錢。
穿越來頭一回領工資，手感居然有點燙。
下班鈴一響，蘇藍揣上工資袋，徑直去了供銷社。
櫃檯後面還是那個胖大姐，正打著哈欠織毛衣。
「同志，買什麼？」
「蛤蜊油，三瓶。」
「有貨吧？」
「有，剛到一批。」
胖大姐彎腰從櫃檯底下摸出三個小圓鐵盒，「一毛五一瓶，三瓶四毛五。」
蘇藍數出錢遞過去，接過那三個冰涼的小鐵盒，握在手心裡。
蛤蜊油這玩意兒，現在沒啥護膚品。不過這現在可是好東西。
蘇藍捏著工資袋剛要跨出供銷社門檻，腳步頓住，折回櫃檯對著胖大姐道：「大姐，麻煩再給我稱兩斤菸絲，要那種勁大的。」
胖大姐抬眼瞅她，手裡的秤桿已經掂起來，笑著應：「這款有勁？」
「好，就這款。」蘇藍應聲。
蘇藍把錢遞過去，接過菸絲包揣進帆布包側兜，道了謝，這才轉身出了供銷社。
走出供銷社，又拐去副食店，又買了二斤桃酥和糖塊。
到家時天還沒黑透。往家走的路上，正好遇上下班的蘇民，兩人並肩同行。
蘇民瞥見她手裡的袋子和鐵盒，眼睛一瞪：「你發財了，買這麼多東西？也太能花了！」
蘇藍挑眉笑，晃了晃口袋裡的工資票子：「剛發工資，高興。哪像某人，怕是沒得發吧？」
蘇民臉一垮，沒好氣地瞥她：「少得意，下個月我也是有工資的人啦。」
蘇民湊上來伸手就想搶蘇藍的帆布包，想看看裡面買了啥。
蘇藍一把攥緊包躲開，沒好氣地撂了句：「沒你的，別碰。」
兩人拌著嘴往家走，到家時天還沒黑透。
鄧桂香正湊在樓道口說話，鄧桂香還拿著報紙跟樓下王奶奶夸著。
蘇藍剛走近，蘇民就笑著沖她調侃：「可以啊妹，都登報了，這都兩天了，鄧女士還沒緩過來勁呢！」
蘇藍壓根沒理他，看到正是周揚寄過來的報紙。
先笑著跟王奶奶問好：「王奶奶，您在這兒呢。」
說完就拉著鄧桂香的胳膊往家走，鄧桂香順勢跟王奶奶擺了擺手，嘴上說著「回聊」。
鄧桂香連忙問道：
「今兒怎麼一塊回來了，下班也不是一個點呀？」
「我今天晚了，回來碰見他了。」蘇藍回答著，又從包里掏出一瓶蛤蜊油塞她手裡，「媽，給您。」
鄧桂香愣了下，擦擦手接過：「買這幹啥，我不用……」
「拿著吧，」蘇藍又掏出一瓶，「大嫂呢？」
鄧桂香看看手裡的鐵盒，又看看閨女，眼神軟了軟：「浪費錢……你自己留了嗎？」
「留了。」蘇藍晃晃口袋裡最後一瓶。
這時王梅聽到動靜趕緊從廚房出來，圍裙上還沾著面：「藍回來了？呀，這……」
「大嫂，給你的。」蘇藍遞過去。
王梅手已經伸過來了，嘴上：「這怎麼好意思……」
「答應給你買的。哪能忘。」蘇藍笑笑。
這時石頭和妞妞顛顛跑過來，一左一右抱住蘇藍的腿，仰著小臉喊：「小姑！小姑！」
蘇藍笑著彎腰，從布包里摸出包桃酥，拆開油紙遞過去：「慢點吃，一人一塊。」
石頭伸手抓了就往嘴裡塞，妞妞捏著桃酥抿嘴笑，脆生生喊：「謝謝小姑！」
捏捏小姑娘的臉，說：「去吃吧。」
這邊話還沒說完，外頭就傳來王梅的聲音：「馬上要開飯了，石頭留著明天再吃！」
蘇藍可不管他們娘三個的官司。
摸了摸側兜的菸絲，轉頭問鄧桂香：「媽，我爸呢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