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鋼鐵廠。
蘇河七點半就到了辦公室,坐下就開始改稿子。
卻未見稿紙上有下筆的動作。
他把筆一擱,站起來。
「小蘇,這麼早去哪兒?」隔壁工位的老周抬頭問。
「去趟工會,送個材料。」
蘇河揣著那份早就寫好的宣傳稿,往工會辦公室走。
走廊里靜悄悄的,只有他的皮鞋磕在地上,一下一下。
他在工會門口站了兩秒,先把要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這才抬手。
敲門。
「進來。」
推開門,孫光明正端著搪瓷缸看報紙。看見蘇河,眼皮抬了抬:「喲,小蘇?這麼早。」
「孫主席,送份宣傳稿。」蘇河把信封放到桌上,沒急著走。
孫光明「嗯」了一聲,繼續看報。
蘇河站在那兒,沒動。
孫光明抬起頭,看他:「還有事?」
蘇河笑了笑。
「孫主席,」
他說。
「我有個事兒,想跟您匯報一下。可能您用得著。」
孫光明把報紙放下,靠在椅背上:「說。」
蘇河往前站了半步。
「我聽說,咱們廠八一慰問這事兒,底下工人都在嚷嚷要布。」
孫光明眉頭擰眉,像是煩惱已久。
蘇河沒等回話,繼續說:「我正好知道個路子。」
「紡織廠那邊,庫里可是有一批瑕疵布,倒是可以想辦法解決工人需求。」
孫光明眼神變了。
他坐直了身子:「紡織廠?哪個紡織廠?」
「就東城區那個,棉紡三廠。」蘇河說。「我妹在那兒工會工作,這批布可以拿瑕疵布跟兄弟單位換東西。」
孫光明沉默了幾秒。
「你妹?」他盯著蘇河,「在工會幹什麼的?」
「幹事。」蘇河說,「這事兒就是她負責。」
孫光明端起搪瓷缸,喝了一口水,沒說話。
蘇河站在那兒,手心有點出汗。
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「小蘇,」他看著蘇河,「你知道這事兒,弄不好叫什麼嗎?」
蘇河愣住了。
「叫投機倒把。」
「你們年輕人,別光看見好處。這年頭,拿廠里的東西出去換,一個不留神,就是政治問題。」
蘇河心猛地一緊。
「孫主席,這個我打聽清楚了。」他趕緊說,「紡織廠那邊是廠委研究的試點方案,有紅頭文件,有財務監督,有領導審批。不是私下倒賣,是盤活積壓物資。」
孫光明沒說話,就那麼看著他。
蘇河硬著頭皮繼續說:「而且她們馬書記親自主抓這事兒,說是改革探索,讓工會先試點。」
孫光明端起搪瓷缸,喝了一口水。
「改革探索?」他把這四個字在嘴裡滾了一圈,「這話誰提的?」
「她們廠馬書記。」蘇河說,「廠委會定的調子。」
孫光明放下缸子,靠回椅背。
「這批布,」孫光明放下缸子,「什麼成色?多少量?怎麼換?」
蘇河心裡一松。
他往前又站了半步,把蘇藍昨晚說的那些,一五一十倒了出來。
勞動布多少匹,花布多少匹,紗卡多少匹。每種布料的瑕疵情況,大概能做什麼用。
孫光明聽完,沒急著表態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背對著蘇河。
沉默。
那種沉默讓蘇河心裡發毛。
足足半分鐘,孫光明才轉過身。
蘇河站在那兒,靜候孫主席的決定。
窗外有工人在喊號子,一二、一二,聲音悶悶的傳進來。
孫光明走回辦公桌後,坐下,盯著他。
孫光明靠回椅背。
他沒說話,就那麼看著蘇河。
蘇河也不躲,讓他看。
「小蘇,」孫光明終於開口,「你今天來,是替你妹問的,還是替你自己問的?」
蘇河愣了一下。
他沒想到孫光明問得這麼直接。
但也就愣了一秒。
「都有。」他說。
孫光明挑了挑眉。
「都有?」
「對。」蘇河說,「替我妹牽個線,也替我自己在您這兒掛個號。」
孫光明看著他,沒說話。
蘇河也不躲,讓他看。
「小蘇,」孫光明說,「你在宣傳科幾年了?」
「三年零兩月。」
孫光明點點頭。
他把搪瓷缸放下,往前探了探身。
「三年多了」他把這幾個字咂摸了一下,「時間不短了。」
「小蘇,」孫光明忽然開口,沒回頭,「你知道我為啥一直沒動這事兒嗎?」
蘇河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「八一慰問,全廠盯著。」孫光明轉過身,「發好了,職工念你好。發砸了,罵你三年。」
他走回辦公桌後,坐下。
「底下嚷嚷要布,我不是沒聽見。可這東西要票,我沒票,上哪兒弄去?弄不來,職工更罵娘——『工會就知道畫餅』。」
他看著蘇河。
「所以這事兒,要麼不辦,要辦就得辦成。辦砸了,我這主席臉上無光,你牽線的人也落不著好。」
蘇河點頭:「我明白。」
孫光明沉默了幾秒。
「你妹那邊,」他說,「能約出來談談嗎?」
蘇河心猛地跳了一下:「能。我今天就跟她說。」
「等等。」
孫光明抬起手。
「你先別急著高興。」他看著蘇河,「我見她,不代表這事就定了。我得先看看這人什麼樣,看看她們廠到底什麼態度。」
蘇河點頭:「我明白。」
孫光明看著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小蘇,你這次,倒是辦了件正事。」
蘇河臉上繃著,心裡卻像開了花。
但他沒表現出來,只是點點頭:「孫主席,我就是覺得,這事兒對咱們廠有好處。」
「有沒有好處,談完才知道。」孫光明拿起桌上的電話,「你先去聯繫。定好了時間,告訴我。」
蘇河點頭,準備退出去。
「對了,」孫光明忽然叫住他。
「你跟你妹說,讓她別緊張。我就是想見見她這個人。」
蘇河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。
「孫主席,她不會緊張的。」
「哦?」
蘇河想了想。
「我妹那人,」他說,「越是大場面,越是穩重。」
孫光明挑了挑眉。
「那我倒要看看。」
蘇河退出辦公室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他在走廊里站了兩秒。
穿堂風灌進來,他忽然覺的心跳如擂。
但心裡那股勁兒,卻躥得老高。
***
快到晌午時候,蘇藍正坐在工位上整理資料,李棟又悄悄湊了過來。
「蘇幹事,聽說你昨天又去庫房了?」
蘇藍把手中的文件放下:「對,清點了一下數量。」
「清點完了然後呢?」
李棟跟在她旁邊,「這都幾天了,外單位聯繫得咋樣了?」
蘇藍拿起搪瓷缸,起身去接水。
李棟跟在後面,聲音壓低了:「我可聽說了,毛巾廠那邊,他們工會最近想搞職工活動,正愁沒獎品呢。你要是沒門路,我可以替你去…」
話沒說完,可意思盡在不言中。
蘇藍接完水,轉過身:「謝謝李幹事。不過先不著急,我再看看。」
「還看?」李棟眉頭皺起來,「蘇幹事,不是我多嘴,這事兒再拖下去,領導該有意見了。」
胡委員從工位探出頭:「李棟,都快中午了還叨叨,讓不讓人幹活了?」
李棟訕笑著退回去,剛回到工位坐下。
辦公桌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。李棟順手拿起聽筒,隨口應道:「喂,紡織廠工會。」
對面沉默了一秒,沒有報名字,只低聲道:「找一下蘇藍蘇幹事。」
李棟愣了一下,連忙捂著話筒看向蘇藍,壓低聲音:「蘇幹事,找你的。」
蘇藍抬眼走了過去,接過聽筒:「喂,我是蘇藍。」
對面依舊是那道低沉的聲音:「是我。」
蘇藍眉毛挑了挑:「二哥?」
這一聲喊出來,辦公室瞬間安靜了。
李棟在旁邊立刻豎起耳朵,張秀梅打毛衣的動作頓了一下。周繼忠也停下了手中的筆。
連胡委員都從報紙後面探出半張臉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蘇藍身上。
蘇藍語氣平淡:「什麼事?」
「孫主席想見你。」蘇河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,壓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聽見,「今天下午,方便嗎?」
蘇藍沒立刻回答。
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。
「下午幾點?」她問。
「三點,我們廠工會辦公室。」
蘇藍嘴角微揚。
「行,我過去。」
電話掛了。
李棟第一個湊上來:「蘇幹事,誰啊?什麼主席?」
蘇藍拿起筆,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:「鋼鐵廠工會,孫主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