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河沉默了幾秒。
「那你想跟誰合作?」
蘇藍沒回答他的問題,反而端起搪瓷缸,慢悠悠喝了一口水。
那副不慌不忙的樣子,像是在等什麼。
蘇河坐在對面,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她牽著走的牛。
「你到底想說什麼?」
他壓著聲音。
蘇藍把搪瓷缸放下,抬眼看他。
「二哥,你在宣傳科三年了,對吧?」
蘇河沒接話。
「寫稿子、發通訊、配合工會搞活動」
蘇藍一樣一樣數著,「活兒沒少干,可位置一直沒動過。」
蘇河眉頭擰起來。
「你想說什麼?」
「我想說——」
蘇藍往前探了探身,「你這次這麼積極,不就是想借著給孫主席解圍,在他那兒掛上號嗎?」
蘇河沒吭聲。
「搭上線,牽個線,孫主席記你一份人情。往後工會那邊有什麼事,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。」
蘇藍說著,嘴角微微彎起來,「二哥,你這算盤打得挺精。」
蘇河讓她說得臉上有點掛不住,可又沒法反駁。
因為她說的是實話。
可奇怪的是,那份掛不住里,還摻著點別的。
他盯著蘇藍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一下,是那種帶著點自嘲的笑。
他本以為自己在「布局」,沒想到在蘇藍眼裡,他早就是局裡的一枚棋子。
這份精準,讓他惱火,卻也讓他……放心。
這說明他找對人了。
「行,算你厲害。」他沉聲說。
蘇藍挑了挑眉。
「你漏算了一樣。」她說。
「什麼?」
「你憑什麼覺得,」蘇藍看著他,「我會白給你這份人情?」
蘇河愣住了。
「你讓我搭線,」蘇藍繼續說,「我搭了。孫主席來談,協議簽了,布換回去了,皆大歡喜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然後呢?你升職加薪,我有什麼?」
蘇河張了張嘴。
「你是我妹妹……」
「妹妹不是用來白使喚的。」蘇藍打斷他,「二哥,我剛才說了,在商言商。」
蘇河不說話了。
蘇藍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「不過你也別急,」
她說,「我不是不幫。」
蘇河抬起頭。
「你想讓我幫你搭線,行。」蘇藍說,「我甚至可以配合你,把這事做成你一手促成的功勞。」
蘇河眼睛微微一亮。沉聲問:「你要我怎麼做?」
蘇藍沒立刻回答。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半扇窗戶。
夜風吹進來,讓氣氛變得緩了些許,卻更見人心。
她轉過身,靠在窗台上,看著蘇河。
「你要想坐穩這份功勞,就不能只動嘴。」
「得按我的規矩來。」
「什麼規矩?」
蘇藍看著他,一字一句:
「第一,你得讓孫主席親自統籌。」
蘇河一愣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就是——」
蘇藍說,「不是我上趕著去你們鋼鐵廠推銷這批布,而是你們工會主動來跟我們廠談合作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這事,是你求我,不是我求你。」
蘇河沉默了幾秒。
「那第二呢?」
蘇藍笑了笑。
「第二,」她說,「你得讓孫主席帶著誠意來。」
「什麼誠意?」
蘇藍走回桌邊,從包里翻出那個記滿了的本子,翻開,推到蘇河面前。
蘇河低頭看。
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:勞動布多少匹、花布多少匹、紗卡多少匹……每一類的瑕疵情況、可能的用途、預估的價值,列得清清楚楚。
她點了點本子。
「你們鋼鐵廠能拿什麼換?搪瓷盆多少一個?保溫瓶什麼規格?肥皂是整箱還是零散?——」
「兩個廠之間的合作,不是過家家。
「你們想要布,就得拿東西來換。什麼東西值多少布,得一匹一匹算清楚。」
她看著蘇河。
「這些,你們工會得給我一個明確的清單。這是里子,是交易的基礎。面子給你掙了,里子給我自己留好。」
「對接的時候,你要在孫主席面前,把我們的布捧起來,把這事的價值說透。」
「讓他知道,這批布不是滯銷品,是搶手貨——是我蘇藍看在你的面子上,才優先考慮鋼鐵廠的。」
蘇河愣住了。
他忽然發現自己小看了這個妹妹。
「還有第三嗎?」他問。
蘇藍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裡帶著點別的東西。
她的目光不經意間往裡屋門縫那兒掃了一下——蘇民的腦袋早縮回去了,只剩一道窄窄的光。
「第三」她說,「你得想清楚,這事成了,你拿什麼謝我。」
蘇河喉結動了動。
「你想要什麼?」
蘇藍沒立刻回答。她坐回椅子上,拿起搪瓷缸,又喝了一口水。
「我還沒想好,」她說,「但你先記著。欠我個人情。」
蘇河看著她。
屋裡安靜了幾秒。
「行。」他說。
蘇藍挑了挑眉。
「你答應了?」
「嗯。」
蘇河站起來,「你的條件,我去跟孫主席說。」
蘇藍點點頭,也站起身。
「二哥,」
她說,「醜話說在前頭。」
「你做得到,這事,咱們就有的談。
你做不到——」
她輕輕一笑,語氣雲淡風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:
「那你就當今天沒來過。」
「我轉頭就去找食品廠、油廠,有的是人搶著跟我換。」
蘇河站在門口,胸口微微起伏。
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鐘,終於抬起頭,眼神凝重,卻異常堅定:
「我做得到。」
「談判節奏,我聽你的。怎麼說,我配合你。保證你們紡織廠不吃虧,保證這事漂漂亮亮辦成。」
蘇藍看著他,緩緩笑了。
那一笑,明媚、清醒、又帶著十足的掌控力。
主動權,徹底握在了她手裡。
「好。」
她輕輕開口,
「那二哥,咱們就——合作愉快。」
蘇河點點頭。
他走到門口,忽然停住,轉過身。
「蘇藍。」
「嗯?」
「你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你跟以前不太一樣了。」
蘇藍笑了笑。
「二哥,」她說,「人都會變的。」
蘇河看了她一眼,沒再說話,拉開門進去了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裡屋的門縫裡,蘇民的腦袋探了出來。
「行啊,」他晃出來,一臉佩服,「把二哥治得服服帖帖的。」
蘇藍瞥他一眼。
「你偷聽多久了?」
蘇民笑嘻嘻沒回答,反而湊過來問道:「妹,你這談判本事跟誰學的?廠里開會練出來的?」
蘇藍沒理他,拿起本子翻看。
蘇民在旁邊坐下,收了笑。
蘇藍起身拍拍他的肩膀。
「睡吧,明天還得上班。」
她端起搪瓷缸,往自己屋裡走。
他站起來,衝著蘇藍的背影喊:
「妹,你教教我唄!」
蘇藍沒回頭,只是擺了擺手。
屋裡,鄧桂香從主屋探出頭來。
「嚷嚷什麼呢?都幾點了?」
蘇民縮縮脖子,訕笑著回屋了。
蘇藍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窗戶開著,夜風一陣一陣吹進來。
她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事。
想著想著,她忽然笑了。
這事,比她想的順利。
不是因為她算計得好——是因為她手裡有東西。
有東西,就有底氣。
又想著
蘇河去跟孫主席說,孫主席會不會來?會帶什麼條件來?談判的時候,她該怎麼開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