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光明看著她，眼裡多了點欣賞——這丫頭，聽得進話，不犟。
他站起來：「行，那就先這麼定。你回去跟你們田主席匯報，讓她出個正式函。我這邊也抓緊把庫存檔清楚，把程序走完。咱們下周，正式坐下來談。」
蘇藍也站起來：「行，我聽孫主席的。」
她把那張清單收回來，小心折好放回包里。
孫光明伸出手：「蘇幹事，這事兒我原則上同意了。具體的，咱們一步一步來。」
蘇藍連忙握住他的手：「謝謝孫主席。」
孫光明沒鬆手，看著她：「但是有一條——手續必須齊全，流程必須規範。「
「該簽字簽字，該蓋章蓋章，一條都不能少。」
蘇藍點頭：「您放心，我心裡有數。」
「孫主席爽快，合作愉快。」
孫光明這才鬆開手，看了看牆上的鐘：「這樣，下周一，你帶著你們廠的正式函件過來。我這邊也準備一下，咱們把框架定下來。」
「好。」
孫光明又看向蘇河：「小蘇，這事兒你跟著。蘇幹事那邊有什麼需要，你協調。」
蘇河連忙點頭：「好的孫主席，沒問題孫主席。」
蘇藍收拾東西準備走，孫光明突然想起什麼：「對了蘇幹事，你們那批瑕疵布，能不能先留幾塊樣布給我？
「我拿去給後勤科的人看看，讓他們估個價。」
蘇藍把那幾塊布往前一推：「孫主席，這幾塊就是給您留的。」
孫光明接過去，翻來覆去看了看，點點頭：「行，那就這樣。下周一見。」
「小蘇，送送你妹妹。」孫主席吩咐道。
蘇河應聲起身，陪著蘇藍一路走到鋼鐵廠門口。
蘇藍停下腳步，輕輕擺了擺手：「不用送了，你回去吧。」
話音剛落，她便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紙，遞到蘇河面前，語氣沉穩：「你們廠按照這個折算標準來兌付就行。」
蘇河接過來，低頭一看——
正是孫主席最後同意的那個折算標準。
勞動布換兩個搪瓷盆，花布換八條毛巾，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他猛地抬起頭，眼中滿是錯愕。
蘇藍已經走出三四步遠，布包挎在肩上，背影在陽光下晃了晃。
蘇河站在原地，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紙。
太陽正好，把紙上的字照得發亮。
他這才猛然醒悟——也就是說，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最後會落在這個數上。
那剛才在屋裡，她說的那些話、讓的那些步、那句「這是底線了」……
原來都不是在臨時周旋。
而是像一枚棋子，在她早已布好的棋盤上，被一步步推著走。
蘇河愣愣地站在廠門口，望著那道身影慢慢變成一個小小的圓點，心裡五味雜陳，堵得發慌。
***
蘇藍回到紡織廠，剛進辦公室，幾道目光「唰」地掃過來。
李棟第一個站起來：「蘇幹事，回來了？鋼鐵廠那邊怎麼樣？」
蘇藍把包往桌上一放，拿起搪瓷缸去接水。
李棟等了兩秒，沒等到話，又往前湊了湊：「怎麼樣？孫主席好說話不？」
蘇藍喝完水，把缸子放下。
「還行。」
「還行？」李棟愣了，「什麼叫還行？談成了沒？」
「談了個初步意向。」蘇藍說，「下周一他們出正式函，咱們再簽協議。」
「初步意向？」
李棟眼睛亮了，
「什麼意向？換什麼東西？換多少？」
張秀梅也湊過來：「小蘇，快說說。」
蘇藍回到工位坐下，喝了口水：「鋼鐵廠那邊，八一慰問正缺布。孫主席原則上同意用搪瓷盆、暖壺、毛巾這些換我們的瑕疵布。」
「搪瓷盆？」李棟聲音高了半度，「一個換一匹？」
蘇藍看他一眼：「兩個換一匹勞動布。」
李棟掰著指頭算：「兩個搪瓷盆換一匹勞動布……那咱們賺了啊！」
蘇藍沒接話，低頭整理東西。
胡委員從報紙後面探出頭：「小蘇，孫光明那人我打過交道，挺務實的。你能跟他談成，不簡單。」
蘇藍笑笑：「胡委員過獎了，主要是咱們的布確實能解決他們實際問題。」
李棟在旁邊站著，臉上有點掛不住。
前幾天他還說人家「紙上談兵」「碰一鼻子灰」。
結果這才幾天？
人家直接把鋼鐵廠拿下了。
他乾咳一聲：「那什麼……蘇幹事，下周一正式談，要不要我陪你去？幫你把把關？」
蘇藍抬起頭，看著他，笑了一下。
那笑里沒什麼別的意思，就是單純覺得好笑。
「謝謝李幹事，」
她說，「這點收尾的活兒，就不麻煩李幹事了，我和田主席去就行了。」
李棟笑容一僵。
張秀梅「噗」地笑出聲，趕緊低頭假裝打毛衣。
周繼忠也抬起頭，看了李棟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寫東西。
李棟訕訕地退回自己工位，嘴裡嘟囔：「那行，那行，田主任去更好…更好……」
蘇藍不再理他，拿起桌上的文件，起身往田主席辦公室走。
敲了敲門。
「進來。」
蘇藍推門進去，田麗華正看文件，抬起頭：「回來了？怎麼樣？」
蘇藍把門帶上，在對面坐下。
「田主席，」
她說，「談成了。」
田麗華眼睛一亮：「詳細說說。」
蘇藍把下午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——孫光明的顧慮、談判的過程、最後的折算標準、下周一正式談的安排。
說到那份清單的時候，她從包里掏出來遞過去。
田麗華接過來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完，她抬起頭，看著蘇藍。
那眼神里，有點驚訝，還有點別的什麼。
「蘇藍，」她說，「你這是第一次跟外單位談判？」
「對。」
田麗華把清單放下，靠回椅背。
沉默了幾秒。
「孫光明那人我聽說過，」她說，「你能跟他談成這樣，不簡單。」
蘇藍笑笑：「主要是咱們的布確實能解決他們的問題。八一慰問全廠盯著，他壓力也大。」
田麗華點點頭，又拿起那份清單看了一遍。
「這個折算標準，」她指著上面的數字，「是你提的還是他提的？」
蘇藍頓了頓。
「一起敲定的。」她說，
田麗華看著她，沒說話。
蘇藍讓她看得有點不自在，但沒躲。
過了幾秒，田麗華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行，」她把清單放下，「下周一，我讓財務科給你出個正式函。我和你一起去簽約。」
「好。」
田麗華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背對著蘇藍。
「蘇藍，」她說，「這事兒辦成了，我給你記一功。」
田麗華從窗前緩緩轉過身，目光落在蘇藍身上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。
看著蘇藍，眼神里多了幾分之前沒有的篤定，忽然輕輕開口：
「蘇藍，你還記不記得？」
蘇藍一頓。
「前幾天，你也是坐在這裡。」田麗華指了指她坐的椅子，聲音平靜卻有力，「我當時問你——我憑什麼把這份工作交給你。」
蘇藍安靜聽著，沒插話。
田麗華輕輕一笑，眼底帶著欣賞：
「我想，我今天知道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