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河送蘇藍和田麗華出來,一路沒怎麼說話。
走到廠門口,田麗華先跨上車,回頭看了蘇藍一眼:「我先回去,下午還有個會。你跟你二哥說說話,不著急。」
蘇藍點點頭。
田麗華蹬上車走了,車輪軋過地上的碎石子,嘎吱嘎吱響。
蘇河站在旁邊,兩隻手插在褲兜里,眼睛看著地上。
蘇藍也沒說話。
兩個人就那麼站著,隔著兩三步的距離。
廠門口人來人往,有推著自行車下晚班的,有拎著飯盒往食堂走的。
「那個……」
蘇河先開口,聲音有點干,「孫主席那話,他就是那麼一說。」
蘇藍看了他一眼:「哪句?」
「就……」蘇河頓了頓,「說我跑腿那句。」
蘇藍無語…誰不知道誰…
蘇河又沉默了。
過了幾秒,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——是剛才蘇藍給他的那張折算標準。
「這個,」他晃了晃,「你早就想好了?」
「嗯。」
蘇河盯著她看了幾秒。
「你那天晚上跟我說的那些,」他說,「讓我去孫主席面前捧你們的布,讓我幫你說話。我就想問——」
他頓了頓:「你是算準了我會去,還是算準了孫主席能答應?」
蘇藍想了想。
「都有。」她說。
蘇河愣住了。
蘇藍看著他,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
那笑里沒什麼嘲諷的意思,就是單純覺得有意思。
「二哥,」她說,「咱倆其實是一類人。」
蘇河愣住了。
「都愛算。」
蘇藍說,「你算你的進步,我算我的買賣。只不過——」
她頓了頓,「你算的是自己的帳,我算的是大家的帳。」
蘇河沒接話。
「行了,」蘇藍拍拍手,「我走了。」
她已經往前走了兩步,回頭看了蘇河一眼。
「二哥,」她說,「晚上記得回家吃餃子。」
蘇河愣了一下:「啥?」
蘇藍沒回答,只伸手擺了擺。
背影在陽光下晃了晃,拐過街角,不見了。
***
餃子下鍋的時候,灶房裡熱氣騰騰的。
鄧桂香站在煤球爐前,拿笊籬攪著鍋里的餃子,白胖的餃子在滾水裡翻跟頭,一個接一個浮起來。
鍋蓋一掀,白氣「呼」地撲上房梁,整個灶房都罩在霧裡。
王梅擠在灶台另一邊,手上搗著蒜,伸著脖子往鍋里瞅:「媽,熟了沒?我看都浮起來了。」
「急什麼?」鄧桂香頭也不回,「浮起來還得再滾兩滾,皮才熟透。」
蘇民靠在灶台邊,手裡捏著瓣蒜,一邊剝一邊拿眼睛瞟王梅:「大嫂,心急也吃不了熱餃子。」
王梅瞪他一眼,把蒜拿過來:「等著吃,還這麼多話。」
堂屋裡,八仙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。
蘇鋒坐北朝南的主位,搪瓷杯里茶葉沫子漂了一層。
他端著杯子,也不喝,就拿眼睛往灶房那邊瞟。
堂屋角落裡,蘇山照舊坐在小板凳上,低頭刷著他那雙舊膠鞋。
刷子沾著水,一下一下蹭著鞋邊的泥漬,動作慢而仔細。
何巧巧坐在窗邊,腿上搭著那件藏青色的毛衣,低著頭,一針一針地織。
廚房裡,石頭正踮著腳尖扒著灶台沿,脖子伸得老長,望眼欲穿。
鍋里的水已經開了三滾,在沸水裡打著轉。
「奶奶,熟了沒?」
石頭吸溜了一下鼻子,小身子晃來晃去,「我都聞到香味了!」
「急什麼?」鄧桂香用勺子攪了一下,沒好氣地敲了敲他的腦殼,「餓鬼投胎似的,再等會兒。」
石頭捂著腦袋,還想再湊近些,就聽見門口一陣噠噠的腳步聲。
妞妞端著洗得乾乾淨淨的小手跑了進來,仰著小臉邀功:「媽媽,奶奶,我洗乾淨啦!沒有玩水!」
王梅正好從外面進來,接過妞妞的手擦乾,笑著朝石頭揚了揚下巴:「你看你妹妹,比你懂事。」
石頭撇撇嘴,目光又黏回了鍋里,肚子不爭氣地「咕咕」叫了兩聲。
灶房裡,鄧桂香把笊籬往鍋邊一磕,瀝了瀝水,端著滿滿一笊籬餃子往堂屋走。
「讓開讓開,燙著呢!」
蘇藍和蘇河前後腳進了門。一個從街東頭回來,一個從廠門口回來,在院子裡碰上了,都沒說話,一前一後進了堂屋。
餃子上了桌,熱氣騰騰的,白麵皮里透著肉餡的醬色。
「都坐下都坐下,」鄧桂香把笊籬往桌上一放,「趁熱吃,涼了膩。」
一家人圍坐起來。
石頭第一個伸筷子,被王梅一巴掌拍回去:「大人還沒動呢!」
何巧巧也笑,笑得輕輕的,拿手絹捂著嘴。
她夾起一個餃子,咬了一小口,動作輕輕但速度不停。
咽下去,她擦了擦嘴角,忽然開口。
「媽,這肉是今兒買的?」
鄧桂香點點頭:「對,割了一斤五花肉,七毛八。」
何巧巧笑了,那笑軟軟的,像棉花:「媽破費了。」
鄧桂香筷子頓了頓,往蘇河那邊瞟了一眼:「破費什麼?又不是我掏的錢。」
蘇河筷子停在半空。
桌上安靜了一瞬。
王梅嘴裡含著餃子,眼珠子骨碌碌轉,看看蘇河,又看看何巧巧。
石頭和妞妞什麼都不懂,埋頭苦吃。
何巧巧臉上的笑微微一僵,隨即又舒展開,聲音還是軟軟的:「哦?那是誰掏的?」
鄧桂香夾起一個餃子,慢悠悠放進嘴裡,嚼了嚼,咽下去,才說:「你問老二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「唰」地落到蘇河身上。
蘇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筷子舉在半空,夾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何巧巧轉過頭看他,眼睛裡帶著點笑意,但那笑意底下,好像還有什麼別的東西。
「阿河,」她聲音輕輕的,「你請的客?」
蘇河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蘇民在旁邊「噗」地笑出聲,趕緊拿手擋著嘴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蘇鋒端著搪瓷杯,慢悠悠喝了一口,跟沒事人一樣。
蘇藍低著頭吃餃子,嘴角那點弧度壓都壓不住。
石頭忽然抬起頭,嘴裡含著餃子,含含糊糊地問:「二叔請客?那以後天天吃餃子嗎?」
妞妞在旁邊認真點頭:「我也想吃天天吃。」
兩個孩子天真無邪的話,把桌上那點尷尬沖淡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