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河被一桌子人盯得頭皮發麻,硬著頭皮憋了一句:「吃個餃子,哪那麼多話。」
蘇藍慢條斯理嚼著餃子,眼皮都沒抬。
何巧巧笑得溫溫柔柔,順手給他夾了個餃子:「行,不說,我懂。肯定是阿河辦了大事,心裡高興。」
這話一落,王梅立刻湊上來,筷子都快戳到蘇河臉上:「老二!你真辦大事了?漲工資了?」
蘇民在旁扒著餃子,陰陽怪氣:「大嫂格局小了。二哥那是給工會立了大功,以後宣傳科,前途無量!」
蘇鋒放下搪瓷缸,輕咳一聲壓下熱鬧:「吃飯堵不上嘴?好好吃。」
鄧桂香瞥了眼蘇河,又看向蘇藍,話裡帶刺:「還是我閨女厲害,不聲不響拿下合作,咱們這是沾小藍的光。」
蘇藍咬著餃子,抬眼一笑:「媽,二哥就是高興,請家裡吃頓好的。以後二哥請客的機會多著呢。」
她頓了頓,語氣清淡:「跟我可沒關係哦。」
蘇河臉漲得更紅,悶頭扒飯。
石頭舉著小筷子,奶聲喊:「小姑厲害!二叔也厲害!」
一屋子人哄堂大笑,剛才那點尷尬散得乾乾淨淨。
夜深,屋裡一盞昏燈,暖烘烘的。
何巧巧盤腿坐在炕沿打毛線,竹針起落,藏青線團越縮越小——是給蘇河織的新毛衣。
蘇河推門進來,只看見媳婦低頭織著,燈光柔了側臉,睫毛投下淺影,一副溫順模樣。
他在門口頓了兩秒,輕輕帶上門。
兩人相距一尺,誰也沒先開口。
燈泡穩穩亮著,牆上的影子挨得近,卻沒碰著。
何巧巧停手,把織了一半的毛衣後片對著燈照了照針腳,藏青線在燈下泛著密實的光。
「供銷社新進的?」蘇河問。
「嗯,上禮拜排了半天隊。」她聲音軟乎乎的。
放下活兒,她忽然輕聲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自責:「今兒那話,我說得是不是不合適?」
蘇河一怔:「啥話?」
「桌上那話。」
何巧巧垂著眼,手指又摸上竹針,「我說你辦了大事,高興。後來媽那話……是不是把你架火上烤了?」
蘇河沒作聲。
「我本想替你圓場,那會兒你被盯得臉都紅了,我心疼。」
她語氣越軟,話里越有鉤子,「可後來想想,是我多嘴。你不愛張揚,我反倒給你招了話頭,讓媽逮著機會,一個勁夸小藍。」
蘇河心頭一熱,剛要開口:「巧巧……」
「我聽著就氣。」她聲音微微發悶,手上的動作快了幾分,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,「什麼沾小藍的光,你也是她兒子啊。你這些年在廠里風裡來雨里去,熬夜寫東西,她又不是沒看見……」
她越說越像真心疼他、替他委屈。
蘇河心頭一軟,伸手直接按住她握針的手:「巧巧。」
何巧巧垂著眼,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穩操勝券的淺淡笑意,嘴上卻依舊軟得能掐出水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蘇河被她幾句貼心話說得心頭熱烘烘的,握著她的手緊了緊。
何巧巧順勢靠了靠,聲音壓得更低,軟乎乎又帶著幾分真心:「你別管旁人說什麼,我心裡明鏡似的。
「這次事情,要不是你在廠里搭著橋、跑前跑後,就算小藍再有本事,也沒這麼順當。」
這話不挑明,卻句句戳在蘇河心坎上,憋屈一晚上的氣,一下就順了。
「還是你懂我。」他輕聲道。
何巧巧見他神色鬆快,眼底微微一彎,卻沒急著接話。她低下頭,手指摩挲著竹針,欲言又止。
蘇河察覺了:「怎麼了?」
「沒、沒什麼。」她抬眼笑笑,笑得有點勉強。
蘇河捏了捏她的手:「跟我還藏著掖著?」
何巧巧抿了抿唇,像是鼓足勇氣才開口:「是我爹娘那事……他們這兩天愁得睡不著覺。」
「你弟弟?」
「嗯。」她點點頭,聲音輕下來,帶著幾分愁,「下鄉的政策馬上下來了,我弟還在家裡待業。老兩口天天抹眼淚,我這當閨女的,聽著心裡跟針扎似的。」
蘇河眉頭皺了皺:「這事兒……」
「我知道,我知道你現在正是關鍵時候,廠里剛重用你,不能出岔子。」
何巧巧連忙按住他的手,語氣又急又軟,「我跟爹娘說了,阿河能有啥辦法?他就是個寫稿子的,又不是廠長。」
蘇河眉頭微蹙,他心裡精明,慣會盤算,可架不住被人這般捧著順著。
何巧巧早把他摸得通透,也知道他這些年悄悄存了些錢,嘴上卻半點不逼,只把話說得周全妥帖。
「我也知道,咱們被家裡逼的交一半家用,你現在手頭本就緊巴。」
她聲音放得極輕,滿眼懂事,「我跟爹娘都說了,不能給你添負擔。」
她垂著眼,語氣帶著難掩的酸澀:「你不用為難。我爹娘托人打聽了,七百塊買個頂替名額就能留城,家裡湊了五百五,還差一百五。」
「我……我就是先跟你借,等以後我攢了私房錢,慢慢還你。」
她生怕給他壓力,連忙補充:「我真的就是走投無路了,才跟你開口,絕不是要亂花你的錢。」
蘇河看著她這般小心翼翼、又處處維護他體面的模樣,白天所有的憋屈都被熨得服服帖帖。
被人這麼懂、這麼敬、這麼捧著,他心裡那股受用勁兒早就蓋過了精打細算的念頭。
不就是一百五十塊,還是借的,既賣了好,又不傷根基。
他沉默片刻,握著她的手微微用力,語氣篤定又舒坦:「我知道了,錢我借給你。」
何巧巧愣住,眼淚啪嗒掉下來一顆,砸在織了一半的毛衣上。
「哭啥?」蘇河伸手給她擦了擦,「你心疼我,我還能不心疼你?」
何巧巧撲哧一聲笑了,帶著淚花,軟軟靠進他懷裡:「阿河,你真好……我爹娘要是知道了,指定念你的好一輩子。」
蘇河摟著她,聞著頭髮絲上的皂角味兒,心裡那點憋屈早就散得乾乾淨淨。
燈下,兩人影子終於挨到了一處。
何巧巧在他懷裡,嘴角輕輕彎了彎——那弧度,溫柔得像三月的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