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說得,酸味兒都快溢出來了。
蘇藍看著他,不急不緩:「李幹事,講課就是幹活。講完了該回來貼票還得貼票。」
她頓了頓:「再說了,這事是市里定的,田主席點頭的。我就是個幹活的。」
李棟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端著搪瓷缸訕訕地退回自己工位。
坐下之前,他還回頭看了蘇藍一眼。
那眼神,說不清是嫉妒還是別的什麼。
蘇藍沒理他,抬手拉開抽屜,將那份紅頭文件輕輕抽了出來。
指尖撫過紙面燙金的標題,她心裡已經有了數,開始準備交流會的匯報材料了。
***
交流會那天,蘇藍起了個大早。
鄧桂香在灶房裡忙活,看見她出來,愣了下:「今兒,起這麼早?」
「去市里開會。」蘇藍拿起搪瓷缸,擠牙膏。
鄧桂香湊過來:「穿那件新買的襯衫?我給你熨熨?」
蘇藍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發白、袖口微微毛邊的舊襯衫。
淡淡道:「就這個吧,又不是去相親。」
鄧桂香伸手拍了拍她的背,忍不住嘮叨:「胡說什麼,你這孩子嘴沒個把門的。」
市工會的會議室比紡織廠的寬敞多了,長條桌擺了一圈,二十幾號人坐得滿滿當當。
蘇藍和田主席進去的時候,已經來了不少人。
她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,把帶來的材料翻出來又看了一遍。
陸陸續續有人進來。紡織廠的、鋼鐵廠的、食品廠的、毛巾廠的……有認識的,有不認識的。
門口忽然一陣動靜,蘇藍抬頭,看見孫光明走了進來。
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襯衫,領口扣得嚴嚴實實,顯得格外正式。
孫光明也一眼看見了她,心裡清楚今天的場合。
剛準備上前打招呼,王主席就從裡屋走了出來。
王主席往主位上一坐,清了清嗓子。
孫光明只好作罷,遠遠朝蘇藍點了點頭。
蘇藍連忙欠身回應。
「今天把大家叫來,就一件事。」
王主席開門見山,
「前陣子紡織廠和鋼鐵廠搞了個物資協作,效果不錯。市里研究了一下,打算推廣推廣。」
底下有人交頭接耳。
王主席沒理,繼續說:
「今天讓兩家廠來講講經驗,你們聽聽,回去琢磨琢磨自己廠能不能搞。」
他看向田麗華:「老田,你們先來?」
田麗華擺擺手:
「王主席,今天主角不是我。」她朝蘇藍揚了揚下巴。
「小蘇,上。」
蘇藍站起來,走到前面的講台邊上。
底下二十幾道目光「唰」地掃過來。
蘇藍把帶來的幾塊樣布往桌上一放,開口第一句:
「各位領導好,我叫蘇藍,紡織廠工會幹事。各位領導面前獻醜了。」
「就講講我們怎麼用幾匹瑕疵布,換了鋼鐵廠一堆搪瓷盆。」
底下有人笑了。
王主席端著搪瓷缸,嘴角動了動。
蘇藍把那幾塊布往前推了推:「這是勞動布,邊角有點跳線,顏色深淺不勻,但布料厚實,耐磨。」
「鋼鐵廠的師傅們拿回去做褲子,穿三年沒問題。」
她把另一塊布拿起來:「這是花布,印染花了,做衣裳不行。但裁開了做椅墊、做抹布,樣樣能用。」
她把布放下,接著說:「鋼鐵廠那邊,八一慰問正缺布,工人嚷嚷要發實惠的。孫主席急得頭髮都白了。」
孫光明在底下笑著擺手:「誇張了誇張了。」
蘇藍也笑了:「沒誇張,我那天去談,孫主席第一句話就問——你們這布,不是投機倒把吧?」
底下一片安靜,嚴肅的氣氛甚囂塵上。
蘇藍繼續:「我們就跟他擺手續。廠委會的紀要、馬書記的簽字、財務的監督、上級的備案,一樣一樣擺出來。」
「孫主席看完,才放心跟我們談。」
「談的時候,孫主席說,你們瑕疵布,我們正品貨,一換一你們占便宜。」
孫光明在底下接話:「我當時是這麼說的。」
蘇藍點點頭:「對,您是這麼說的。我就問孫主席,那您說,按什麼算合適?」
她頓了頓,看著底下:「孫主席說,勞動布一匹換一個搪瓷盆。我說,孫主席,這帳我算不過來。」
底下安靜了,都看著她。
蘇藍把那天的場景學了一遍,怎麼算市場價,怎麼掰扯用處,怎麼來回拉鋸。
「最後定下來,一匹勞動布換兩個搪瓷盆,花布換八條毛巾。孫主席說,這是他的底線了。」
孫光明在底下笑著搖頭:「你這丫頭,那天可不是這麼說的。你那天說,這是你的底線。」
蘇藍也笑了:「孫主席,您記錯了。那天是您先說的底線。」
底下又開始哄堂大笑。
王主席端著搪瓷缸,笑得直抖。
蘇藍等笑聲落了,才繼續:「協議簽完,布運過去,八一慰問發下去。」
「鋼鐵廠的工人拿到布,高興得不行。有個老師傅,家裡三個娃,拿回去連夜裁了做衣裳,小的那個丫頭,頭一回穿新布,睡覺都摟著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王主席把搪瓷缸放下,輕輕咳了一聲。
蘇藍往後退了一步:「我就講這些。謝謝各位領導。」
底下響起掌聲,比剛才熱烈多了。
蘇藍回到座位上,手心全是汗。
田麗華在旁邊,輕輕拍了拍她胳膊。
接下來是鋼鐵廠講。
孫光明上去,沒講經驗,先誇了蘇藍一通:
「這丫頭,那天來我們廠,帶著幾塊布、一個本子,跟我掰扯了兩個小時。帳算得比我們財務科的人都細。」
底下有人笑。
孫光明繼續說:「後來我才知道,那是她頭一回跟外單位談判。後生可畏呀。」
他看著田主席說:「長江後浪推前浪,強將手下無弱兵啊。」
蘇藍在底下坐不住了,臉有點熱。
孫光明講完,王主席站起來,走到前面。
「剛才兩家都講了,你們聽了,有什麼想法?」
底下安靜了幾秒。
毛巾廠工會主席舉手:「王主席,我們廠也有一批積壓的毛巾,能不能這麼搞?」
食品廠工會主席也開口:「我們廠快過期的點心不少,心疼得很。要是能換點別的……」。」
底下開始交頭接耳,聲音越來越大。
王主席敲了敲桌子,等安靜下來,才繼續說:「下個月中秋,各個廠肯定都要搞福利。」
「職工需求不一樣,有的想要吃的,有的想要用的。咱們能不能借著這個物資協作,搞個大的?」
底下安靜了,都看著他。
王主席頓了頓:「我的想法是,市里牽頭,搞個中秋物資協作交流會。」
「各個廠把能拿出來換的東西列個單子,在會上對接。需要的換需要的,缺的補缺的。」
會議室里瞬間炸了。
「這主意好!」
「那得提前準備準備。」
「王主席,什麼時候搞?」
王主席壓了壓手,等聲音落下去,才說:「就下個月初。具體時間,市工會下文通知。」
他看向田麗華和蘇藍,語氣肯定:「地點就設在紡織廠,具體章程,由你們來牽頭制定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