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愣了愣，「你啥時候來的？」
蘇紅沒答話，彎腰把差點被門檻絆倒的丫丫撈起來，抱在懷裡。
丫丫趴在媽媽肩上，眼睛還眯著，小手揪著媽媽的衣領不放。
鄧桂香手裡的鍋鏟又頓住了。她看著蘇紅，臉色變了變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王梅在旁邊嘆了口氣，湊到蘇藍耳邊壓低聲音：「下午就來了，那老婆子又作妖了。」
蘇藍心裡一緊，趕緊上下打量蘇紅：「姐，你沒事吧？」
蘇紅搖搖頭，本不想多說，可見妹妹一臉擔心。也想把委屈往外說一說。
把丫丫往上抱了抱，朝屋裡喊了一聲：「石頭！妞妞！」
兩個半大孩子從牆角探出頭來，手裡拿著鐵皮青蛙。
「帶你妹妹玩會兒，別跑遠。」蘇紅把丫丫放下來。
輕輕推了推，「去，跟哥哥妹妹玩，媽媽在這兒，不走。」
丫丫揉揉眼睛，看看石頭，又看看妞妞，小短腿邁開了。
三個孩子湊一塊兒，嘰嘰喳喳地對著鐵皮青蛙拍著。
這才直起腰，拍了拍衣襟，往灶房那邊瞟了一眼，壓低聲音：「能有啥事？老生常談唄，偏心眼子唄。」
蘇藍眉頭擰起來，她對蘇紅印象挺好的。
上次穿越過來沒多久，匆匆見過一面。
在蘇河的喜宴上，她就看見大姐眉間有一股鬱氣散不開。
「怎麼了？」
蘇紅扯了扯嘴角：「他小兒媳婦生了個帶把兒的，現在成寶貝疙瘩了。」
王梅「嗐」了一聲：「就為這個？」
「那可不。」
蘇紅往裡走了兩步，靠在門框上，「昨兒個我去正屋拿東西，正好撞上她端著一碗紅糖雞蛋往西屋送。
「看見我，臉當時就拉下來了，問你來幹啥。」
「我說我來拿丫丫的衣裳，她哼了一聲，說在自己屋找不著東西，跑這來翻騰。」
蘇藍聽著就來氣：「你咋說的？」
「我說王利寶也是家裡一份子，我來拿自己東西，還用挑時辰？」
蘇紅說著自己都笑了，「她臉都綠了。」
王梅拍大腿：「懟得好！」
「好啥呀，」
蘇紅嘆氣，「懟完她扭頭進屋了，門摔得震天響。那個小兒媳抱著孩子出來，站在門口沖我笑，笑得我這個膈應。」
王梅壓低聲音：「她那笑啥意思？」
「意思可多了，」蘇紅學著那小兒媳的腔調，「嫂子來了啊，進來坐唄，媽剛給我煮了雞蛋，我讓媽也給你煮一碗。」
王梅呸了一聲：「噁心誰呢？」
「噁心我唄。」
蘇紅站起來，拍了拍衣襟，「人家生了兒子，腰杆硬了。咱丫丫是閨女，連帶著我這當媽的都低人一等。」
蘇藍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重男輕女呀！
可是沒有實際幫助，語言就顯得輕飄飄。
屋門「吱呀」一聲，蘇河推著自行車停在走廊上，后座何巧巧拎著布包跟在後頭。
「大姐來了？」
蘇河瞅了蘇紅一眼，語氣平平淡淡的，腳下沒停，掀開門帘進去了。
何巧巧勉強擠出笑意叫了聲「大姐」，眼神卻往屋裡瞟了瞟，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這架勢，該不會是想回娘家住吧？
她臉上的笑瞬間淡了，低頭跟著蘇河進了房。
蘇紅望著兩人的背影，那股委屈又重了幾分。弟弟的冷淡，弟媳的提防，她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她往灶房瞅了一眼，鄧桂香還在裡頭忙活，鍋鏟碰著鍋沿的聲音一下一下的，手勁兒聽著就不小。
蘇紅收回目光，聲音放低了：「我一會兒就回去。」
她在屋裡站了站，眼睛掃了一圈。這會兒看著，突然覺得哪兒哪兒都不對。
這屋，早就沒她位置了。
出了嫁的人，是沒有家的。
「啊？」
蘇藍急了，「你這屁股還沒坐熱呢！」
話沒說完，院門響了。
「咚咚咚。」
三下，不輕不重。
屋裡的石頭抬起頭，往門口瞅了一眼，喊了一嗓子：「媽！有人敲門！」
蘇紅心跳頓了一下。
蘇藍伸脖子往外看：「誰啊這個點兒？」
王梅已經把門帘撩開了，往外瞅了一眼，回頭沖蘇紅擠眼睛：「紅，你家王利寶。」
蘇紅愣在那兒，沒動。
蘇藍聽見「王利寶」這三個字從大嫂嘴裡說出來，心裡突然冒出個念頭：
王利寶，排球？volleyball？
門被推開，王利寶拎著個網兜，裡頭兜著個罐頭。
他腦門上還有汗，頭髮被風吹得支棱著，一進門就往屋裡瞅。
瞅見門帘底下露出的半截人影，他腳步頓了頓。
灶房裡，鄧桂香聽見動靜出來了，手裡還攥著鍋鏟。
看見王利寶，她愣了一下，臉色當即沉了下來，
她不是不知道大女兒的苦，可女人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？
但是！
女兒前腳剛回來訴苦，這後腳就追上門了，什麼意思？
是欺負蘇家沒人了？
「利寶？」
她聲音硬邦邦的，鍋鏟在手裡攥得死緊。
王利寶趕緊站直了：「媽。」
「你咋來了？」
「下班回家，聽我媽說紅兒帶著丫丫回來了。」
王利寶撓撓後腦勺，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眉毛往下淌，「我不放心，過來看看。」
鄧桂香沒接話，只是往屋裡瞟了一眼，眼神裡帶著明顯的不痛快。
蘇藍看著他滿頭大汗。這哪像排球啊，分明就是個被人踢來踢去的皮球。
屋裡，王梅拽了拽蘇紅袖子：「紅，人家都追來了，你還不出去？」
蘇紅沒動。
就在這時，裡屋的門帘「嘩啦」一聲被掀開了，蘇民大步跨了出來。
他是個直性子，心裡藏不住事，剛才在裡屋聽見大姐說的那些委屈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。
只是剛才都是女人家的說話，她不好插嘴。
這會兒看見王利寶站在院子裡，臉當時就拉了下來。
「喲，姐夫來了？」
他嗓門不小，話裡帶著刺，「來得可真快啊，我大姐屁股還沒坐熱呢。」
王利寶尷尬地站著：「小弟，我……」
「你什麼你？」
蘇民往前走了一步，「我問你，我大姐在你們家，就因為生了個閨女，就得低人一等？」
「就得看著別人吃紅糖雞蛋，自己受氣？」
蘇蘭都差點要給他鼓掌，說得好。
「小弟」
蘇紅喊了一聲，掀開門帘走出來，「別說了。」
「姐，我憋不住！」
蘇民脖子一梗，「我就見不得這個！」
「他們家那個老太婆偏心偏到咯吱窩了，那個小兒媳什麼德性，打量咱們不知道呢？」
「姐夫，你今天來，是來接人的，還是來替你那兄弟媳婦撐腰的？」
王利寶臉漲得通紅，腦門上的汗冒得更凶了。
他把網兜往前遞了遞，聲音都帶了幾分懇求：「我、我就是來接紅兒回去的。拿了個罐頭，我媽……我媽讓我帶來的。」
蘇民冷笑一聲：「你媽讓帶的？你媽會這麼好心？姐夫，你是個老實人，可老實人也不能這麼窩囊！」
蘇鋒坐在主屋裡，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，一言不發。
心裡憋著氣，面上卻半點沒露，只任由煙霧在屋裡慢慢散開，沉得像壓了塊冷鐵。
鄧桂香站在灶房門口，鍋鏟在手裡攥了半天，這會兒才開口，語氣還是沖：「都少說兩句！老三，回你屋去！」
「媽！」蘇民不服氣。
「回去！」
蘇民憋著一口氣，瞪了王利寶一眼。
轉身往裡走，經過蘇紅身邊時，壓低聲音說了句：「姐，他要是敢對你不好，你說話。」
蘇紅沒吭聲，眼眶卻有點熱。
堂屋裡，石頭幾個孩子也不玩了，擠在一塊兒往這邊瞅。
丫丫認出了她爹，小短腿邁開就要往這邊跑，被石頭一把拽住了。
王利寶站在原地，看著蘇紅，吭哧了兩秒：「紅兒，那個……我來接你回去。」
蘇紅看著他滿頭大汗的樣子，心裡的氣消了一些，可委屈還在。
她沒動，也沒吭聲。
王利寶往前走了一步，聲音放得更低了：「回去再說，行不？有什麼話，咱們回家說。」
「回家」兩個字，讓蘇紅的眼眶更熱了。
鄧桂香在灶房門口站著，看著這一幕，臉色緩了緩，到底沒再說什麼，轉身回了灶房，鍋鏟碰鍋沿的聲音輕了些。
何巧巧在旁邊看著，悄悄鬆了口氣，推了推蘇紅：「大姐，人家都這麼說了，你還不給個台階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