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腳步穩當，徑直走上去。
她站在那張老舊的三屜桌後面。
沒急著開口，先把手裡的本子輕輕翻開，平平整整擱在桌上。
目光掃了一圈——胡委員、張秀梅、周繼忠、李棟，每一個人都沒落下。
然後才開口，語氣平穩柔和：
「剛才田主席說了，這次交流會，我牽頭。」
「咱辦公室一共六個人，活兒得大家一起干。我把分工說一下，各位聽聽合不合理。」
她拿起桌上的粉筆，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幾行字，動作利落，笑意未減。
「第一塊，參展單位摸底。下周二之前，把確定參加的廠子名單、聯繫人、能拿出來換的物資清單，全部捋清楚。」
粉筆在黑板上輕輕一點。
「這塊活兒細，得有人專門跑。張姐。」
張秀梅愣了一下：「我？」
「對。」
蘇藍笑著回頭看她，眼神真誠，「張姐在工會幹了五六年，和各個工會好交流。你出面最合適。」
張秀梅臉上意外又受用，痛快點頭：「行，那我試試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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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藍繼續寫，笑容依舊溫和。
「第二塊，換算標準。東西不一樣，搪瓷盆和點心怎麼比？得有市場標準。」
粉筆又輕點黑板。
「周哥，這塊你盯著。你心細，市場上的價格搞清楚。」
周繼忠抬起頭，悶悶地應了一聲：「行。」
蘇藍接著寫下一行。
「第三塊，後勤保障。咱們廠職工食堂夠大，搭棚子、擺桌子、拉橫幅、貼指引，這些雜活兒得提前弄。」
粉筆頓住。
她緩緩轉過頭，臉上笑意不變，目光輕輕落在門邊的李棟身上。
「李幹事，這塊你來。」
李棟猛地一僵，臉上的輕鬆瞬間垮了，眉頭直接皺起。
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快：「蘇幹事，你這是……讓我管食堂？」
他聲音拔高了一點，不服氣明晃晃寫在臉上。
「對。」蘇藍依舊笑著，語氣柔得沒一點稜角，話卻堵得人沒退路。
「食堂那邊關係你最熟。哪天去打招呼、貼標語這些活兒交給你，我放心。」
李棟臉上的神色瞬間沉了，嘴角往下撇，眼神里全是不滿和憋屈，幾乎要當場翻臉。
他本想著這種露臉的大活兒，怎麼也得讓他跑外聯、撐場面，結果偏偏被發配去管最雜最不起眼的後勤？
他胸口起伏了一下，嘴唇動了動，當場就想懟回去。
憑什麼髒活累活都給他？憑什麼別人都是體面活兒，就他管食堂？
可蘇藍笑得溫和，理由擺得堂堂正正，句句都是抬舉，卻句句把他架在那兒。
他要是敢說不干，就是不識抬舉、挑三揀四。
李棟氣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，憋了半天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，又硬又沖：「行……行，那我負責食堂！」
那語氣，半點不服都沒藏住。
蘇藍像沒聽出他的火氣，依舊笑著點點頭，語氣輕柔：「辛苦李幹事了。」
心裡卻冷清明亮。
不服？憋著。
她繼續在黑板上寫。
「第四塊，流程統籌。當天幾點開始、誰主持、誰發言、誰收尾，章程我會捋好。」
粉筆放下。
她轉過身，依舊笑著看向田麗華。
「田主席，這塊得您親自把關。您是咱們工會的主席，主持大局非您莫屬。」
田麗華端著搪瓷缸，嘴角笑意一閃而過，沒接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蘇藍又看向胡委員，笑容得體周到。
「胡委員，流程這塊您給把關。您經驗多，哪兒不合適，您隨時提。」
胡委員把搪瓷缸放下，慢悠悠開口：「年輕人想得挺細，行，我把關。」
蘇藍最後看向自己，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，語氣平和穩重。
「第五塊，統籌協調。哪個環節卡住了，誰那兒缺人了，隨時找我。我來跑腿、補位。」
她把粉筆放下，輕輕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臉上笑容依舊溫和得體。
「各位，大概就是這樣。哪兒不合適，咱們現在提，一塊兒商量。」
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張秀梅先開口：「小蘇，我那塊沒問題。下周二之前，名單肯定給你。」
周繼忠悶悶地跟了一句：「市場價格我儘快搞清楚。」
胡委員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只有李棟，坐在那兒臉色難看至極，眼神惡狠狠地瞪著桌面。
最後憋出一句，語氣沖得扎人：「食堂那塊……我儘快去辦！」
蘇藍臉上笑意不變，溫聲應道：「麻煩李幹事了。」
田麗華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，站起身，語氣一錘定音。
「行了，就按小蘇說的辦。各人管好各人的一攤，誰那兒出問題，誰負責。」
她目光掃了一圈，特意在臉色難看的李棟臉上停了一秒。
「散會。」
李棟幾乎是立刻就猛地站起來，動作大得帶起一陣風。
端著搪瓷缸「哐當」一聲撞了桌沿，頭也不抬就往外走。
經過蘇藍身邊時，腳步重重一頓，側著臉狠狠瞪了她一眼。
嘴唇動了動，想質問，最終還是硬生生咽了回去，悶著頭甩門似的走了。
輪到胡委員端著搪瓷缸，慢悠悠晃過來，看著始終面帶微笑的蘇藍。
蘇藍站直身子，笑容依舊：「胡委員，您看我那塊有哪兒不合適的？」
胡委員搖搖頭，又點點頭，意味深長。
「年輕人，」他說，「有點意思。」
說完，端著缸子慢悠悠走了。
蘇藍站在原地，臉上的微笑淡了些，心裡卻輕輕嗤了一聲。
田麗華從旁邊走過來，在她肩上輕輕拍了一下。
「回家吧，」她說，「明兒還得接著干。」
***
蘇藍到家的時候，天已經擦黑了。
推開門，灶房裡燈火通明，灶房香味兒飄出來。
石頭在屋子裡跑來跑去，看見她，扯著嗓子喊：「小姑回來啦！」
妞妞跟在後面，小手上粘的都是灰，也喊：「小姑！」
蘇藍彎腰摸了摸兩個腦袋，往灶房走。
灶房裡熱氣騰騰，鄧桂香正在炒菜，鍋鏟翻得飛快。
但蘇藍一眼就看出來，她媽今天臉色不對。
嘴角往下耷拉著，眉頭擰著，往炒菜的動作都比平時重。
「回來了？」鄧桂香頭也沒抬，「今兒咋這麼晚？」
「開會。」
蘇藍靠在門框上，「中秋物資交流會的事，市里辦的，咱廠承辦，我牽頭。」
鍋鏟在半空中頓住了。
鄧桂香猛地轉過頭，盯著蘇藍，那眼神跟看什麼稀罕物件似的。
「你牽頭？」鄧桂香說，「你才去工會幾個月？」
蘇藍笑了笑：「幾個月也是幹事。」
王梅不知什麼時候從堂屋溜達出來了。
倚在灶房門口，眼睛一亮：「還是小藍厲害，那個交流會，是不是很多廠都來？」
「到時候能提前留點好東西不？」
蘇藍還沒來得及開口，鄧桂香已經把鍋鏟往旁邊一放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往堂屋走。
「老蘇！你閨女牽頭辦全市的交流會了！」
王梅趕緊側身讓開路，嘴裡還跟著補了一句：「媽，您慢點兒走，聽小藍把話說完呀！」
「嫂子，」蘇藍無奈地笑了笑，「那是公對公的，我做不了主。」
王梅碰了個軟釘子，也不惱，點點頭：「是是是，公事公辦。那……那個點心呢？」
「要是人家廠拿來換的，咱自己掏錢買總行吧？」
堂屋裡傳來蘇鋒悶悶的聲音：「什麼交流會？」
「中秋物資交流會！」
鄧桂香嗓門不小，「市里辦的，咱廠承辦，你閨女牽頭！」
堂屋裡安靜了兩秒。
然後蘇鋒端著搪瓷缸出來了，站在門口，看著蘇藍。
蘇藍讓他看得有點不自在：「爸，就是開會分工……」
蘇鋒沒說話。
就那麼看著她，看了好幾秒。
然後他點點頭。
「行。」他說。
端著搪瓷缸，又回堂屋了。
蘇藍愣在那兒，不知道這一聲「行」是什麼意思。
王梅還在旁邊叨咕：「爸就這樣，心裡高興，嘴上不說。小藍，那個點心的事。」
「行了行了，」鄧桂香一把拉開王梅，重新站回灶台前。
「讓小藍歇口氣，你老惦記那些幹啥？」
鍋鏟重新翻動起來，但鄧桂香的臉色還是不好看。
蘇藍正想問她媽今兒怎麼了，院子裡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她回頭一看，大姐蘇紅從裡屋出來了。
蘇紅穿著家常的舊衣裳，頭髮隨意挽著，臉上看不出啥表情，就是眼睛亮得有點扎人。
她身後跟著個小尾巴——四歲的丫丫，揪著媽媽的衣角。
一步一步跟在後面，小臉蛋睡得紅撲撲的，眼睛明顯是哭過的痕跡，迷迷糊糊地走著。
「小藍回來了？」蘇紅走過來，伸手輕輕扶了扶蘇藍的胳膊。
「大姐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