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走到廠門口,蘇藍就被一道身影迎面攔住。
「蘇幹事,留步。」
蘇藍抬頭,心輕輕一沉。
是李副廠長——李原。
他一身半舊的深色便裝,扣子扣得嚴嚴實實,臉上沒什麼笑,眼神沉得像壓了塊鐵。
「李副廠長。」蘇藍停下腳步,臉上掛著不咸不淡的客氣,「您這是……下班?」
李原沒繞彎子,直接往她面前一站,聲音壓得低,卻帶著不容推拒的硬氣:
「找你有點事。」
蘇藍心裡咯噔一下。
白天林副廠長剛帶人來遞話,晚上李原又堵門。
不知是……
「您說。」
她語氣穩得住,身姿站得筆直。
李原往左右掃了一眼,廠門口人來人往,他往邊上挪了兩步,聲音更沉:
「交流會的名額,給我留一個。」
這物資交流會,還沒開,各路神仙就都伸著手要分一杯羹。
蘇藍抬眼:「李副廠長,您是代表咱們廠,還是……」
「我一個熟人。」李原打斷,話說得直白又強硬,「利民街道製衣廠,老陳。」
蘇藍指尖微微一緊。
街道製衣廠?
庫房那筆八十匹核銷布,經辦人就是李原。
現在他親自堵門,要給製衣廠要名額。
這是要給自己留後手、擦屁股,還是什麼?
她面上沒露半點異樣,只淡淡一笑:
「李副廠長,製衣廠……也有積壓物資要換?」
「怎麼沒有。」
李原眉頭一蹙,語氣硬了幾分,「製衣廠那邊,庫里也壓了一批東西。」
「針線、紐扣、鬆緊帶,次品成衣。都有些賣不出去的,可別的廠說不定能用上啊。」
話堵得死。
蘇藍聽著,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。
製衣廠。
她腦子裡閃過庫房裡那本帳——去年十一月,灰藍滌棉,八十匹,損耗核銷,已處理。經辦人:李原。
那些布,是不是也進了製衣廠?
「李廠長,」
她隨意開口,裝做八卦的樣子:「製衣廠那邊,跟您是什麼關係?」
李副廠長的笑容頓了頓。
他看著蘇藍,眼神里多了點探究。
「小蘇,」
他說,語氣還是笑呵呵的,可那笑沒到眼睛裡,「你這話問得……製衣廠就是製衣廠,我認識那邊的人,幫老朋友問問。」
他往前湊了半步,壓迫感撲面而來:「我話說到這兒,這個名額,你得給我辦了。」
蘇藍頓時想扇他兩巴掌,你說加就加。
可李原是副廠長,管著生產、庫房,直接頂回去,當場就得鬧僵。
蘇藍告訴自己莫生氣,面上依舊不動聲色:「李副廠長,您放心,這事我記著。等我回去跟田主席商量商量,看看怎麼安排最合適,一定給您回話。」
李原盯著她看了兩秒,眼神裡帶著點審視,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在敷衍。
「我不是跟你商量。」他語氣沉下來,「是通知你。」
「名額必須給。」
「大會我要看到老陳的製衣廠,在參展名單上。」
話說得毫無餘地,擺明了壓人。
蘇藍心裡冷笑,臉上依舊穩得住:
「行,我盡力。您放心,只要符合條件,我這邊一定優先安排。」
李原這才鬆了點臉色,微微頷首:「你心裡有數就行。」
說完,轉身就走,步履匆匆,半點不客氣。
蘇藍站在原地,看著他背影走遠,手指在身側輕輕攥了攥。
八十匹布的帳還懸著,現在又親自堵門要名額。
李原這是把她當軟柿子捏,以為年輕好拿捏。
她輕輕吐了口氣,邁步往家的方向走。
夏天吹來的風都帶著燥熱,而蘇藍的腦子更清醒。
這幾天擠破頭要名額的,全是有點關係的:林副廠長的朋友、李原的關係戶、王利財的油廠、紙箱廠……
大廠名額就那麼多,真要是全塞關係戶,交流會遲早變味,市工會那邊也交代不過去。
回到家,草草吃了口飯,蘇藍歇都沒歇,第二天一上班,直接進了田麗華辦公室。
田麗華正低頭看文件,抬頭一見是她,放下筆:「啥事,這麼急?」
蘇藍拉過椅子坐下,開門見山:
「田主席,這兩天要名額的,您也知道。」
田麗華點頭,嘴角一抹意味深長的笑:「林副廠長、李副廠長,都打過招呼了吧。」
「是。」蘇藍不繞彎,「日化廠、油廠……全是托關係進來的。」
蘇藍往前探了探身,把早就琢磨好的主意說了出來:「田主席,我想了個辦法。」
田麗華眉梢一挑:「說說?」
「我是這麼打算的。」蘇藍往前湊了湊,聲音穩准狠。
「名額,全按市工會的要求來。」
「那些小廠物資少,跟大廠也協換不等。免得以後扯皮。」
「把那些小廠、關係戶塞過來的,咱們統一安排一場小型專場。」
田麗華眼睛亮了:「小型專場?」
「對。」蘇藍點頭,節奏快,話實在,「大會結束,場地現成,不用額外布置。」
「專門收小廠,規模小、時間短,對外就說——補充專場。」
「一來,給足領導、關係戶面子,名額給了,事兒辦了。」
「二來,不打亂主會場安排,不亂市裡的規矩。」
「三來……」蘇藍頓了頓,語氣沉了半分,「真要是有人想渾水摸魚,也鬧不到主會場去,咱們好控制。」
最後一句,戳到田麗華心坎里。
她一拍桌子:「好主意!」
「你這腦子,轉得就是快。既不得罪人,又把規矩守住了。」
蘇藍笑了笑,沒居功:「就是怕人太多,物資亂套,咱們廠承辦,不能出岔子。」
田麗華靠回椅背上,越想越覺得穩妥:
「就按你說的辦。主會場歸主會場,小專場歸小專場。」
她看向蘇藍,眼神裡帶著託付:
「這事你去統籌,名單你把關。李副廠長、林副廠長那邊的關係,全塞小專場,誰也挑不出理。」
蘇藍心裡鬆了口氣。
這麼一安排,李原那個製衣廠站,就只能進小專場。
真有什麼貓膩,也翻不起大浪。
她剛要起身,田麗華又喊住她:
「對了,你先寫個方案,我拿給王主席看看,這都是為人民解決問題,市工會也不會為難。」
蘇藍點頭:「我馬上就弄。」
田麗華忽然壓低聲音,多叮囑一句:
「李原那邊,你多留心。他這人,手伸得長。」
蘇藍抬眼,對上田麗華的目光。
田麗華這話來得突然,像是無意中點了一句,又像是刻意提點。
蘇藍腦子裡飛快閃過庫房那本帳。
她張了張嘴,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現在說?
證據呢?
就憑帳本上那行字?
李原完全可以推說是正常核銷,損耗嘛,廠里每年都有額度。她一個幹事,拿什麼釘死這件事?
再說,田麗華雖然待她不薄,可李原是副廠長,管著生產、庫房,在廠里根基深厚。
田麗華是工會主席,兩人平級,各有各的盤。
雖然工會主席有監督之責,可萬一田麗華不便出手,自己反倒成了出頭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