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上田主席的神色。
想著自己一個人也扳不倒一個副廠長。
蘇藍心一橫,索性賭一把。
「田主席,咱們廠要換的物資,我已經盤點完了,帳目也核了一遍。」
「您要是有空,我想請您一起去庫房看看實物。」
田麗華目光在蘇藍探究,嘴角微微一牽:「現在?」
蘇藍迎著她的視線,語氣坦然:「名額的事是急,但物資才是根本。主會場咱們廠要拿出去換的東西,得讓您心裡有數。」
「另外」
她頓了頓,「庫房有些老帳,我想順便請教請教您。」
最後一句,她說得輕,眼睛卻定定看著田麗華。
田麗華身子往後靠了靠,眼裡的笑意淡了些,多了幾分審視。
蘇藍沒躲,也沒辯解,只是站得直直的。
田麗華站起身,繞過桌子,走到她跟前,拍了拍她胳膊:「走吧,我跟你去看看。」
蘇藍心頭一松,又提得更緊。
***
從庫房回來,天已經擦黑了。
蘇藍到家的時候,灶房裡香味兒飄出來,鄧桂香和王梅已經在灶房忙活起來了。
她推開門,石頭和妞妞屋裡追著跑,看見她就喊:「小姑回來啦!」
蘇藍摸摸兩個腦袋,往灶房走。
鄧桂香頭也沒回:「先歇一會,等人回來就吃飯。」
蘇藍「嗯」了一聲,靠在門框上,沒動。
鄧桂香炒了兩下,察覺不對勁,回頭看她:「咋了?臉色這麼難看?」
「沒事,累的。」
鄧桂香把鍋鏟放下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走過來,伸手摸了摸她額頭:「不燒啊。是不是那交流會的事太累了?」
蘇藍搖搖頭,忽然想起什麼:「媽,明天把大姐叫回來吧。」
鄧桂香一愣:「叫她幹啥?」
「我想她了。」蘇藍說,「您就說,讓她回來吃飯。」
「我能打啥主意?」蘇藍笑了,「就是想她了唄。」
鄧桂香哼了一聲,重新拿起鍋鏟:「行,明天我去副食店,順道去油廠那邊遞個話。」
蘇藍點點頭,轉身往屋裡走。
還沒邁開步,就響起了敲門聲。
打開門,就看見蘇紅站在門口。
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額頭上汗津津的。
鄧桂香鍋鏟差點掉鍋里。
「紅?」
蘇紅走進來,鄧桂香愣了兩秒,趕緊把鍋鏟放下,迎上去:「這,咋突然回來了?出啥事了?」
蘇紅擦了把汗:「沒事,就是想回來看看。」
鄧桂香往她身後瞅了瞅:「丫丫呢?」
「利寶看著呢。」
蘇紅說,「讓他帶會兒孩子,我出來透透氣。」
鄧桂香將信將疑,目光在她臉上來回掃了兩圈。
蘇民從裡屋探出頭來,看見這陣仗,眼珠子轉了轉,又縮回去了。
鄧桂香沒再問,轉身回灶房:「來了留下吃晚飯。」
王梅在灶房聽見讓蘇紅留下吃晚飯,撇了撇嘴,到底沒有說什麼。
蘇藍走過去,拉著蘇紅進了自己屋。
門關上。讓蘇紅坐下。
「姐,你咋來了?」
蘇紅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里有點無奈,有點心疼,還有點別的什麼。
「藍,」她說,「王利財去找你了?」
蘇藍一愣:「你咋知道?」
「他最近兩天,臉拉得比驢還長。」蘇紅說,「天天纏著我跟你姐夫,問能不能讓你給油廠開個後門。」
蘇藍沒說話。
蘇紅看著她,眼神裡帶著點心疼:「藍,姐來,就是想跟你說,別管他。該咋辦咋辦,別因為姐,給自己惹麻煩。」
蘇藍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被蘇紅抬手攔住了。
「你聽我說完。」
蘇紅壓著聲音,「你在廠里不容易,好不容易立住腳,不能因為姐這點破事,讓人家戳脊梁骨。」
「王利財算什麼東西?他求你是他臉大。你要是因為他開了口子,以後多少人找上門?你擋得住?」
蘇藍坐在床上,看著姐姐,感嘆這姐姐真為妹妹著想。
「姐……」
「行了。」蘇紅拍拍她胳膊,「姐沒事。王利財那邊,我自己能應付。你該幹嘛幹嘛。」
蘇藍心裡一熱。
「姐,」拉著蘇紅從凳子到床尾坐下,「你來就為這個?」
「不然呢?」
蘇紅別過臉,拿手背蹭了蹭眼角,「你好不容易進工會有個表現的機會,不能讓他給攪和了。」
蘇藍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里有點酸,有點暖。
「姐,」她說,「你就不想讓我幫他?」
「幫他幹啥?」
蘇紅嗓門高了半度,「他在家鼻孔朝天,出來就想沾光?門兒都沒有。」
蘇藍笑出聲,笑著笑著,她收了笑,看著蘇紅。
「姐,」她問,「你日子咋打算的?」
蘇紅愣住。
「啥咋打算?」
蘇藍沒繞彎子:「就那麼在王家過?老婆子天天給你氣受,弟媳婦天天拿喬,丫丫長大了也跟著受氣?」
蘇紅不說話了。
屋裡安靜了幾秒,窗外石頭和妞妞的笑聲傳進來,襯得這安靜更沉。
蘇藍看著她,忽然問了一句:「姐,你就沒想過,離開王家?」
蘇紅猛地抬頭,眼睛瞪得溜圓。
「你說啥?」
「離。」蘇藍沒躲,看著她,「離婚。」
蘇紅嘴唇哆嗦著,半天才憋出一句:「你瘋了?那是離婚!咱這地方,離了婚的女人,唾沫星子能淹死。」
「我沒瘋。」蘇藍說,「姐,現在都啥年代了?婦女能頂半邊天,這話你沒聽過?」
蘇紅愣在那兒。
蘇藍往前探了探身,壓低聲音:「我跟你說個事兒,你就知道了毛主席的女兒,今年就離了婚。」
蘇紅眼睛瞪得更大了:「啥?」
「真的。」蘇藍說得篤定。
蘇紅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開口,聲音澀得厲害:「你姐夫……其實對我挺好的。」
蘇藍看著她。
「他有些老實,我知道。」蘇紅說,「可他沒打過我,沒罵過我。家裡有啥好吃的,他自個兒捨不得吃,都留給丫丫。」
她抬起頭,眼圈紅著:「藍,你說,這樣的男人,我咋離?」
蘇藍有些無語,這樣就是好男人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