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繼續說:「製衣廠……會不會就是那批布的落腳點?」
她頓了頓,把這幾天的猜測一點點倒出來:「製衣廠這次參會,要換的是針線、紐扣、鬆緊帶——都是小東西。」
「他們憑什麼擠破頭要進主會場?」
「除非……」她壓低了聲音,「他們根本不是為了換東西,是為了別的事。」
田麗華把搪瓷缸放下,身子往前探了探:「比如?」
「比如,借著這次交流會,把那些布的來路洗白。」
蘇藍說,「只要製衣廠在主會場露了臉,往後有人問起那批布,他們就可以說那是物資協換來的,有據可查。」
她頓了頓,又加了一句:「而且,主會場協換量大,一筆就能抹平不少帳面。小專場那邊,零零碎碎,哪夠他填窟窿?」
田麗華聽完,沉默了幾秒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背對著蘇藍。
窗外日頭正毒,明晃晃的陽光潑在地上,熱氣一卷一卷往上涌,連風都帶著燙意,悶得人喘不過氣。
蘇藍坐在那兒,沒動。
過了好一會兒,田麗華才轉過身。
她走回桌邊,坐下,看著蘇藍。
那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——多了點什麼,又像是少了點什麼。
「你這丫頭,」她說,「想得比我細。」
蘇藍沒接話,就等著。
田麗華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,放在桌上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貼心,101𝙠𝙠𝙨.𝙘𝙤𝙢等你讀 】
「你看看這個。」
蘇藍接過來,打開。
裡面是一份廢品站的回單複印件。
去年十一月,灰藍滌棉八十匹,按廢品處理,收款三十七元二角。底下蓋著廢品站的公章。
她抬起頭,看著田麗華。
「這是財務科存檔的。」
田麗華說,「這是我已經給書記私下報備過的,昨天提出來的。」
蘇藍腦子轉得飛快:「那庫房裡的布……」
「庫房裡的布,一匹沒少。」田麗華接過話,「老周昨天悄悄點數了,那八十匹霉布,全在庫里。」
蘇藍手指攥緊那張紙。
所以,帳上的「已處理」是假的,廢品站的回單是假的。
李原拿霉布頂帳,把那八十匹好布拉走了。
「製衣廠那邊……」她抬起頭。
田麗華點點頭:「我已經讓人去打聽了。製衣廠廠長姓陳,跟李原是一個部隊轉業回來的,拜把子的兄弟。」
蘇藍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。
田麗華把那張回單收回來,放回抽屜,看著她:「你剛才那話說得對。李原這麼著急要把製衣廠塞進主會場,就是想借著這次交流會,把那些布的來路洗白。」
她頓了頓,冷笑一聲:「可惜,他太急了。物資局十月份就要來查帳目,他這是趕著在查帳之前把窟窿堵上。」
蘇藍心頭一凜:「所以他才這麼急?」
「對。」田麗華點點頭,「時間越緊,越容易出錯。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?」
蘇藍往前靠近,低聲說了幾句。
田麗華看著她,忽然笑了一下:「你這腦子轉得快,膽子也大。這事兒辦成了,我給你記頭功。」
蘇藍沒居功,只是問:「那李原那邊……」
「他那邊我來盯著。」田麗華說,「你只管把交流會辦好。等製衣廠進了主會場,該露的馬腳,自然會露。」
蘇藍站起來:「好,我這就去辦。」
走到門口,她忽然停住,回頭看著田麗華。
「田主席,」她說,「李棟那邊……要不要也……」
田麗華擺擺手:「他跑不了。等李原倒了,他自然就老實了。」
「好。」
「那我回去就給李棟回話,就說製衣廠可以進主會場。讓他高興高興。」
蘇藍拉開門出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蘇藍剛進辦公室,李棟就端著搪瓷缸迎了上來。
「蘇幹事,那事兒……考慮得怎麼樣了?」
他臉上堆著笑,但那笑沒到眼睛裡。
蘇藍放下包,慢悠悠地拿起搪瓷缸,接了杯水,喝了一口,才開口:「李幹事,我想了一晚上。」
李棟眼睛盯著她。
「主會場那邊,名單確實已經定了。」蘇藍說,「不過……」
她頓了頓。
李棟往前湊了半步。
「李副廠長的面子,我不能不給。」
蘇藍看著他,「這樣,製衣廠可以進主會場。但有一個條件。」
李棟眼睛一亮:「什麼條件?」
蘇藍沒急著說,先嘆了口氣:「李幹事,你也知道,這次想進主會場的廠子不少。林副廠長那邊,也有推薦了日化廠的老周,你知道吧?」
李棟臉上的笑頓了頓:「知道,知道。」
「林副廠長親自來遞的話,最後也只能塞進補充專場。」
蘇藍看著他,「製衣廠是個小廠,要是就這麼大搖大擺進了主會場,林副廠長那邊問起來,我怎麼交代?」
李棟乾笑一聲:「蘇幹事,這不是李副廠長親自過問嘛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
蘇藍打斷他,「所以我才松這個口。但你也得替我想想——我一個剛來幾個月的小幹事,得罪得起林副廠長嗎?」
李棟不說話了。
蘇藍靠回椅背,語氣放緩:「李幹事,我不是為難你。這樣,你回去跟李副廠長說,讓他寫個條子,說明這是他的意思。」
「將來林副廠長問起來,我好拿著條子擋擋話。」
李棟頓時警覺起來:「寫……寫條子?」
「對。」
蘇藍點點頭,「就幾句話的事,說明製衣廠進主會場是李副廠長的安排。底下蓋個私章,有個日期就行。」
李棟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他站在那兒,臉色變了幾變,眼神開始變得有些猶豫。
蘇藍看著他,語氣還是那麼平:「李幹事,我這可是在幫李副廠長。你也知道,這次交流會市工會盯著呢。」
「萬一將來有人問起來,說製衣廠憑什麼進主會場,我總不能說李副廠長托人帶的話吧?」
「空口無憑的事,誰信?」
這話說得很輕,但分量很重。
李棟站在那兒,喉結動了一下。
蘇藍也不催他,端起搪瓷缸慢慢喝水。
過了好一會兒,李棟才幹巴巴地開口:「蘇幹事,這……這我得回去跟李副廠長商量商量。」
「行。」蘇藍把缸子放下,「你回去商量。要是李副廠長覺得不方便,那就算了,我也犯不著為這事得罪林副廠長。」
她說完,低下頭繼續看名單,不再看他。
李棟轉身就走,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。
剛走到門口,蘇藍喊住他:「李幹事。」
李棟回過頭。
蘇藍臉上換了一副表情——帶著點笑,那笑里有討好,也有邀功的意思。
「這事要是辦成了,」她說,「往後你可得在李副廠長面前多美言幾句。我一個小幹事,往後還得靠李副廠長關照。」
李棟愣了一下,隨即臉上的表情鬆弛下來,笑得比剛才真了幾分:「蘇幹事,你這人上道。放心,包在我身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