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主席緩步走入會場,沿著展位逐一查看,不時駐足詢問。
一路走過,他話不多,只靜靜察看。
來到紡織廠展位前,他停下腳步。
蘇藍立刻站直身子:「王主席。」
王主席點點頭,拿起一塊勞動布,指尖撫過布料,又對著光線細看:「這批瑕疵布,就是上次和鋼鐵廠置換的那批?」
蘇藍應聲:「是,王主席。這批是今年的庫存,庫里還有不少。」
王主席輕輕點頭,放下布料,繼續向前走去。
行至角落的製衣廠展位,他腳步微微一頓。
陳邦立刻挺直身子,臉上堆起拘謹的笑容:「王主席,您好,我是製衣廠的老陳,陳邦。」
王主席看了看桌上寥寥幾樣針線、紐扣、鬆緊帶,又抬眼看向陳邦,淡淡開口:「東西不多。」
陳邦臉上一僵,乾笑著回應:「我們廠小,底子薄,就這些……」
王主席沒再多言,轉身離去。
陳邦立在原地,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神色有些尷尬。
不遠處的蘇藍將這一切看在眼裡,依舊不動聲色。
八點半,王主席走到食堂正中央。
全場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王主席清了清嗓子,聲音沉穩有力:「今天把各位同志召集過來,就一件事——物資協作。在座的都是兄弟單位,我就不繞彎子了。」
他目光掃過全場,繼續說道:「上次紡織廠與鋼鐵廠先行試點,效果很好,職工滿意,廠里積壓的問題也解決了。今天這場交流會,就是給大家搭個台子,互通有無。」
台下眾人紛紛點頭。
王主席語氣稍緩:「咱們是計劃經濟,一切按規矩辦事。但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積壓物資放在庫里發霉,那是浪費國家財產。」
「盤活用好,就是為國家做貢獻。今天大家都敞開談,爭取換到自己想要的。」
場內響起一陣輕快的笑聲。
王主席也笑了笑,往旁邊讓了讓:「下面讓紡織廠的田主席把今天怎麼個談法說一說。」
田麗華走上來,先沖王主席點點頭,又沖底下各廠的人笑了笑。
「王主席剛才說了,今天是給大家搭台子。」
她開口,聲音不高,但食堂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楚,「咱們紡織廠承蒙市工會信任,承辦這次交流會。首先得感謝王主席和市工會給這個機會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人群:「來的都是兄弟單位,有老熟人,也有新面孔。不管熟不熟,今天坐在這兒,就一條——按規矩辦。」
底下安靜了,都聽著。
田麗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,展開,但沒照著念,只是看了一眼又收起來:
「規矩有三條,我簡單說說。」
「第一,以廠為單位協商,物資互換自願,嚴禁強買強賣;」
「第二,所有協作意向必須登記在冊,會後由工會統一備案,便於後續對接;」
「第三,交流會下午三點結束,未達成意向的物資,各廠自行帶回,不得在會場滯留。」
她頓了頓,掃過全場:「規矩簡單,就是希望大家敞亮談、實在換,把積壓的物資盤活,把職工的需求滿足。」
話音一轉。
「具體的執行細則,比如換算標準怎麼定、協議怎麼寫、交貨要注意什麼,下面我們工會的蘇藍同志給大家講一講。」
上台前,蘇藍從包里拿出一沓紙遞給張秀梅和周繼忠。
張秀梅接過那沓紙,和周繼忠一起,一張一張往各廠代表手裡發。
發到誰,誰就低頭看兩眼,有的還跟旁邊人議論幾句。
蘇藍走上前,站在人群前面,不慌不忙地開口:「各位領導、各位同志,我是紡織廠工會的蘇藍。」
「這次交流會,我們廠負責具體承辦。為了方便大家洽談,我整理了一份執行細則,大家都看一看。」
她把那沓紙舉起來晃了晃:「我在這兒就不耽誤大家時間了,具體怎麼執行這上面寫得一清二楚。」
「我下面就跟大家對對,大家最關心的三個方面。」
蘇藍頓了頓:「第一個是換算標準。搪瓷盆按大小分三等,暖壺按鐵皮厚度分兩檔……」
話一落,正切中眾人心聲,現場頓時議論紛紛。
蘇藍神色自若,等議論聲稍歇,才開口道:
「所以,我們根據大家上報的物資,參照市場價逐一核算清楚、列成明細,大家洽談時按這個標準來,省得後續扯皮。」
食品廠的代表拿著表對旁邊人說道:「可不是,連點心都按斤兩算,省得扯皮。」
搪瓷廠的老周拿著那張換算標準,指著上面一行字,跟旁邊人嘀咕:「你看,咱們廠的大號搪瓷盆,能換兩匹勞動布,這帳清楚。我還擔心小號盆吃虧呢,這下放心了。」
「第二個是協議模板。」
蘇藍繼續說,「談成了怎麼寫協議?」
食品廠的小王幹事一早趕來就犯嘀咕,心想著今天場面這麼大,簽合同的環節怕是要亂成一鍋粥。
「我們擬了個樣子,雙方廠名、物資名稱、數量、交換條件、交貨時間、雙方簽字,該填的空都留好了。」
「今天來的都有工會的人在場,這樣起合同不耽誤大家時間,快速高效。」
食品廠工會的小王站在旁邊,把紙翻來覆去看了一遍,抬頭問張秀梅:「張姐,這協議模板也印上去了?我們一會兒直接照著填就行?」
張秀梅笑著點頭:「對,照著填,省事。」
小王樂了:「那敢情好,省得我們自己寫,寫錯了還麻煩。」
「第三部分是後續保障說明。」
蘇藍說,「物資換回去,如果有質量問題怎麼辦?」
蘇藍抬眼望向王主席,眾人的目光也齊刷刷地跟了過去。王主席見狀,臉上露出了笑容。
「市工會定了個規矩:三天之內發現問題,可以找對方協商解決;解決不了的,可以找市工會調解。我們負責搭台子,也負責收拾攤子。」
她頓了頓,最後說了一句:「就這些。材料大家都看一看,有什麼不清楚的,隨時問我。」
食堂里響起一陣掌聲。
人群里議論紛紛。王主席站在簽到台旁邊,手裡也拿著一份材料,慢慢翻著。
他沒急著說話,翻完最後一頁,才抬起頭,目光往人群里掃了一眼。
蘇藍正在不遠處跟毛巾廠的人說話,沒注意到這邊。
王主席側過頭,對身邊的馬書記低聲說:「老馬,小蘇同志,來了多久了?」
馬書記想了想:「三四個月吧,今年夏天剛進的工會。」
王主席點點頭,又翻了翻手裡的紙,語氣淡淡的:「三四個月,能把事情理到這個程度,不簡單。」
馬書記笑了笑:「年輕人肯用心。」
王主席沒接話,手指點了點紙上那行關於售後服務的條款,過了兩秒才說:「這一條,我想過,但沒想這麼細。三天之內,找對方協商,解決不了找我們背書——連退路都給人留好了。」
馬書記點點頭,正要說話,旁邊的田麗華笑著接了一句:「王主席,您這一夸,蘇藍回頭該驕傲了。」
王主席看了她一眼,也笑了笑:「驕傲?我看她不是那種人。剛才站在台上,條理清楚,不慌不忙。」
「台下那麼多人看著,一點不怵。這樣的年輕人,驕傲不起來。」
田麗華點點頭,沒再說話,但嘴角的笑意深了些。
王主席把紙折好,放進口袋裡,往人群里又看了一眼。
蘇藍正低頭在本子上記著什麼,旁邊站著搪瓷廠的老周,兩人說著話。
食堂里漸漸熱鬧起來。
各廠代表開始走動。
有的當場坐下談,有的拿著執行細則一條一條對照。
蘇藍在自家展位前守著,不時有人過來問,她都一一應對。
正忙著,餘光掃見兩個人影往這邊過來。
李棟和陳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