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蘇幹事！」李棟走到跟前，笑著打招呼，「忙著呢？」
蘇藍抬起頭，也笑了笑：「李幹事，有事？」
李棟往旁邊讓了讓，露出身後的陳邦：「蘇幹事，這位是製衣廠的陳廠長。他剛才找我，說想認識認識你，我就帶他過來了。」
陳邦趕緊上前一步，臉上堆起笑，伸出手：「蘇幹事，久仰久仰！我是製衣廠的陳邦，剛才簽到的時候咱們見過。」
蘇藍握了握手，點點頭：「陳廠長，樣品都擺好了？」
「擺好了擺好了，在那邊。」
陳邦往角落指了指，又轉過頭來，目光往桌上那幾塊樣布上掃。
「蘇幹事，你們這批勞動布，我看著真好。厚實，耐磨，做勞保服正合適。」
蘇藍沒接話，只是點點頭。
陳邦搓搓手，往前湊了半步：「蘇幹事，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商量。」
蘇藍看著他，等著他往下說。
李棟在旁邊幫腔：「蘇幹事，陳廠長他們製衣廠，做勞保服，用布量大。供銷社指標不夠，緊巴巴的。今天看見你們這批瑕疵布，想問問能不能換一些。」
陳邦連連點頭：「對對對，就是這個意思。能換多少算多少，要個一百匹左右。」
蘇藍聽完，沒急著接話。她翻了翻手裡的本子，又抬起頭，看著陳邦。
「陳廠長，」她說，「你們廠做勞保服，一直都用這種勞動布？」
陳邦點頭：「對對對，這種最合適，厚實耐穿。」
蘇藍點點頭，又翻了翻筆記本，語氣平靜：「陳廠長，這次大會的起因，就是咱們和鋼鐵廠合作的這批勞動布。」
「目前反響特別好，會前不少廠子都來打探，毛巾廠、搪瓷廠各訂了一批。」
她嘆了口氣：「不瞞您說，鋼鐵廠在會前又追加了五十匹。現在剩下的數量不多，都已經有意向單位了。」
陳邦臉上的笑頓了頓，趕緊說：「那……那換一部分也行，您看看……」
蘇藍搖搖頭：「陳廠長，不是我不幫忙。這批布已經定了去向，臨時調整，不好辦。」
李棟在旁邊聽著，臉上的笑也僵了僵。
他往前站了一步，聲音壓低了些，卻帶著點別的意味：「蘇幹事，陳廠長這是李副廠長介紹的。李副廠長那邊，你也知道，他親自打了招呼的。」
蘇藍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平平常常，但李棟愣是讓看得有點不自在。
蘇藍收回目光，語氣還是那麼平：「李幹事，李副廠長的意思我明白。可這批布確實都已經有意向了，好幾家都口頭定下來了。要是臨時調給製衣廠，回頭那幾家問起來，我怎麼交代？」
她頓了頓，往簽到台那邊看了一眼：「要不這樣，咱們現在去跟王主席和馬書記說一說，讓他們定奪？他們就在那邊。」
李棟臉上的笑徹底僵住了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
陳邦在旁邊急了，趕緊打圓場：「別別別，蘇幹事，這麼點小事，哪用得著驚動王主席。我就是想換點布，不是非要這批，下批也行，下批也行。」
蘇藍看著他，笑了笑：「陳廠長，下批肯定有。我們廠每個月都出瑕疵布，下個月還有。到時候我提前通知您，您再來，怎麼樣？」
陳邦乾笑一聲，搓著手：「那……那當然好，當然好。只是……」
他頓了頓，目光又往那幾塊樣布上掃了一眼，像是在猶豫什麼。
蘇藍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陳邦咬了咬牙，又說了一句：「蘇幹事，實不相瞞，我們廠這批勞保服急著用，下批怕是等不及。您看能不能想想辦法，就這批，哪怕少點也行。」
蘇藍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她看著陳邦，忽然問了一句：「陳廠長，你們廠勞保服急用，怎麼不早點來？我們可以提前安排。」
陳邦乾笑一聲：「哎，這不是……這不是沒想到嘛。」
蘇藍點點頭，沒再追問。
但她的目光在陳邦臉上多停了一秒。那一秒里，她看見陳邦的眼神往旁邊躲了躲。
李棟在旁邊乾咳一聲，拉了拉陳邦的袖子：「陳廠長，那咱們先回去？蘇幹事這邊也忙，回頭再說。」
陳邦這才回過神來，擠出兩個字：「那……麻煩蘇幹事了。」
他轉身要走，蘇藍忽然叫住他：「陳廠長。」
陳邦腳步一頓，回過頭。
蘇藍笑了笑，語氣還是那麼平：「陳廠長，你們廠急用布，怎麼不找李副廠長幫忙想想別的路子？他在廠里這麼多年，門路肯定比我們多。」
陳邦臉上的笑又僵了僵，乾巴巴地說：「那……那是，那是。回頭我找李副廠長再商量。」
他轉身走了，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。
李棟跟在他後面，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蘇藍一眼，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。
蘇藍站在原地，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十點多，王主席從人群里走出來，在簽到台旁邊的長凳上坐下。馬書記和田麗華跟過來，也在旁邊坐下。
王主席從口袋裡掏出那份執行細則，又翻了兩頁，抬起頭看著食堂里的熱鬧場面。
「老馬，」他開口，「剛才我看見毛巾廠和食品廠那邊在寫協議，談成了？」
馬書記點點頭：「談成了，毛巾換點心。李師傅剛才過來報了一聲。」
不一會兒，食堂里更熱鬧了。
搪瓷廠的老周拿著寫好的協議過來找蘇藍，讓她幫忙看看格式對不對。
蘇藍接過來掃了一眼，指著落款處：「這兒，日期寫上，雙方簽字，就行了。」
老周點點頭，把協議收好，笑呵呵地走了。
造紙廠的老孫也湊過來，手裡也拿著一份協議：「蘇幹事，你看看我們這份，跟食品廠換的點心，這麼寫行不行？」
蘇藍看了看，點點頭：「行，沒問題。」
老孫滿意地走了。
蘇藍剛歇口氣，一抬頭，又看見陳邦在人群里轉悠。
他到造紙廠那邊站了站，到毛巾廠那邊看了看，但什麼都沒談成。
眼睛還是時不時往紡織廠這邊瞟。
蘇藍遠遠看著，收回目光。
臨吃飯時，食堂里暫時安靜下來。
各廠代表有的去食堂窗口打飯，有的就著熱水啃帶來的乾糧。
蘇藍剛扒了兩口飯，碗筷還沒撂下，就有人在她旁邊坐下。
「小蘇幹事，您吃完飯幫我瞅一瞅這協議。我有點迷糊。」
她捏著筷子的手一頓，腮幫子還鼓著，忙囫圇咽下嘴裡的飯，揚聲應：「好。您稍等一下。」
蘇藍擦了擦嘴，也顧不上洗碗，拉過板凳挨著坐下，指尖點著合同，語氣乾脆：「先看貨品質量……」
下午兩點多，食堂里漸漸安靜下來。
該談的都談得差不多了，各廠代表三三兩兩坐著，有的在整理協議，有的在交換聯繫方式。
蘇藍拿著本子，在人群里走動，這邊問問那邊看看。
她一路走一路記，走到角落裡那張桌子前，腳步頓了頓。
陳邦還坐在那兒，面前還是那幾樣針線包、紐扣、鬆緊帶，一樣沒少。
他低著頭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蘇藍站了兩秒，轉身走了。
下午三點多，各廠代表開始陸續收拾東西。
有的把剩下的樣品裝回包袱，有的把簽好的協議小心收好。食堂門口自行車一輛接一輛，叮鈴鈴的聲音響成一片。
王主席站在簽到台旁邊，看著人群往外走。
人群漸漸散去，食堂里越來越空。
王主席轉過身，看著田麗華：「老田，今天一共多少家簽了協議？」
田麗華翻開本子看了看：「二十三家廠，簽了四十七份協議。毛巾廠、食品廠、搪瓷廠、造紙廠、……都簽了。」
她頓了頓，又翻了一頁，聲音低了些：「只有一家，一份沒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