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主席問:「哪家?是物資不滿意還是……」
田麗華把本子合上,往角落裡看了一眼。
角落裡那張桌子前,陳邦正一個人站著,慢慢把那些針線包、紐扣、鬆緊帶往包袱里裝。
他動作很慢,像是在等什麼,又像是什麼也沒等到。
這時,一個人影走了過去,是李棟。
李棟在他旁邊坐下,湊近了低聲說話。
蘇藍離得遠,聽不清說什麼,只看見陳邦連連點頭,臉上露出幾分急切。
末了,李棟站起身,拍了拍陳邦的胳膊,聲音隱約飄過來:「……你先去找李副廠長,我這邊工會的事忙完就過去。」
陳邦點點頭,動作快了起來,三下兩下把東西塞進包袱,站起身往門口走。
田麗華收回目光,淡淡地說:「是那家製衣廠。可能……沒找到想要的吧。」
她沒再多說,把本子往胳膊下一夾,轉頭看向門口。
門口那邊,王利財正抱著一個油紙包往裡走,邊走邊回頭沖身後喊:「我的油別給我弄撒了!小心點兒!」
王利財的大嗓門從食堂門口炸響,蘇藍剛把主會場的最後一份協議歸攏好。
抬眼就見王利財跟後面的人叮囑別撞著他的油壺,臉皺得跟包子似的,生怕灑出一滴。
蘇藍笑著搖了搖頭,轉頭沖張秀梅、周繼忠和一旁的李棟喊:「張姐、周叔,主會場的東西先歸置到一旁。李幹事,這桌椅歸置整齊。小廠的人估計快到了,抓緊點!」
李棟正靠在食堂牆角擺弄手裡的筆記本,聞言含糊應了一聲:「知道了,蘇幹事。」
可腳下沒動,手指還在筆記本上劃拉著,看著心不在焉。
「哎,早備好了!」
張秀梅應著,從牆角拖出一摞寫著廠名的牌子。周繼忠則收拾雜亂的物品,動作麻溜得很。
有了主會場的經驗,蘇藍這次手腳更利索。
她先走到簽到台,把補充場的小廠名單攤開,又把協議模板、換算標準各放了一沓,連筆和印泥都擺得整整齊齊。
等她忙完回頭,見李棟還在慢騰騰地擺椅子,眉頭微蹙:「李幹事,要加快速度,還有十分鐘小廠代表就該到了,別耽誤了正事。」
正說著,王主席和田書記並肩走了過來。
王主席掃了眼食堂里的布置,摺疊桌擺成兩排,牌子一一對應,連地上都乾乾淨淨,忍不住點頭:「小蘇幹事辦事,是真靠譜,一點不用人操心。」
蘇藍站直身子:「王主席過獎了,都是跟著田主席學的。」
「別謙虛,本事是自己的。」
王主席擺了擺手,轉頭對田麗華說,「主會場效果不錯,盤活了不少積壓物資,職工們肯定高興。補充場都是小廠,規模不大,我就不留下了,市里還有個會要開,你們盯著就行。」
田麗華趕緊應:「您放心,保證辦得妥妥的。」
王主席又看向蘇藍,叮囑了一句:「小蘇,還是那話,規矩不能破,自願互換,把帳記清楚。回頭把兩份會場的匯總表報給市工會就行。」
「明白,王主席!」蘇藍應聲。
目送兩人走遠,田麗華拍了拍蘇藍的肩膀:「放開干,我先回去。這邊有事喊我。」
「好嘞!」
田麗華剛走,食堂門口就陸續來了人。
都是街道小廠的代表,手裡拎著布包或木匣子,進門就往簽到台走。
「紡織廠蘇幹事吧?我是紙箱廠的老李,之前電話里就是我,來簽到!」
簽完了就往裡走,王利財在旁邊催促著。
王利財瞥見蘇藍,立馬堆起滿臉笑湊上來,點頭哈腰:「蘇幹事,可算見著你了!看你忙前忙後太能幹了,回頭我跟姐夫念叨念叨,咱這親戚緣分可不能生分了!」
蘇藍手裡活沒停,淡淡回了一句:「多謝,先忙工作吧,回頭再說。」
她不想在這聽他假客氣,朝後面說:「下一位。」
王利財忙陪笑:「好好好,那你先忙,先忙!」
蘇藍一邊給人簽到,一邊遞換算標準,嘴甜手快,「李師傅」「張師傅」喊得熱絡。
沒一會兒,小廠的代表就都到齊了,各自坐到對應的位置上,開始互相打聽物資。
補充場規模小,沒主會場那麼熱鬧,但勝在精準,都是小體量物資互換,談起來快得很。
五金廠的李師傅瞅著紙盒廠的硬紙盒,直接開口:「老李,你這紙盒大小正合適,我裝小扳手剛好。我拿十把螺絲刀換你二十個紙盒,行不?」
紙盒廠的李師傅翻了翻換算標準:「行,剛好對上,簽協議!」
兩人當場就填了協議,遞給蘇藍蓋章,前後不到五分鐘。
補充場的節奏比主會場快多了,不到一個小時,就都結束了。
蘇藍低頭整理協議,張秀梅喊了聲:「李棟,搭把手收拾桌椅!」
喊完沒應聲。張秀梅掃了眼空位置,轉頭對蘇藍道:「人沒影了,李棟早溜了。」
蘇藍手上動作沒停,淡淡回:「知道了,咱們先收拾,回頭再說。」
三人忙完,張秀梅捶了捶後腰:「小蘇,這一天天可忙死了。都辦完了,協議都在這呢。」
她把協議遞過來,臉上帶著笑,「沒想到補充場這麼順利,比預想的快多了。」
「辛苦張姐、周叔了。把東西都收了吧,我去跟田主席說一聲。」蘇藍接過協議,轉身往辦公室走去。
*
與此同時,辦公室的另一端,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李原正在辦公室里等著。桌上的茶涼了,他一口沒喝。看見陳邦進來,他抬起頭,臉色沉得厲害。
「怎麼樣?」
陳邦在他對面坐下,低著頭,半天沒吭聲。
李原盯著他,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敲:「說話。」
陳邦抬起頭,臉上帶著點灰敗:「沒換成。」
李原眉頭擰起來,聲音壓低了,卻透著股陰惻惻的勁兒:「什麼叫沒換成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