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李原同志當時就提過這個顧慮，生產科那邊也有同志覺得風險大。還有幾位科長，嘴上沒說，但心裡肯定也犯嘀咕。」
生產科的老王看了看李原陰沉的臉色，乾咳一聲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沒接話。
田麗華繼續說：「但現在看，結果是好的。市工會王主席親自下來調研，查了個底朝天，最後結論是手續齊全，流程規範，不是投機倒把，是改革探索。」
她把「改革探索」四個字咬得清清楚楚。
這話一落，會議室里的氣氛微妙地變了。
生產科的王科長第一個開口，語氣比剛才熱絡了不少：「老田，你們工會這回可是露臉了。下回再有這種事，生產科這邊有什麼能配合的，你儘管說。」
供銷科的陳科長也跟上：「對對對，供銷科也一樣。咱們是一家人，不分彼此。」
財務科的王科長推了推眼鏡，難得開了句玩笑：「老田，你們換回來那些搪瓷盆、暖壺，財務科可都記著帳呢。往後咱們科搞活動，能不能優先考慮考慮？」
會議室里響起一陣笑聲。
蘇藍低著頭，筆尖在本子上輕輕點了兩下。
她沒抬頭，但能感覺到，那幾道目光變了。
不再是審視，而是帶著點熱絡的意思。
旁邊的小林抬起頭，飛快地往蘇藍這邊看了一眼，也帶著點重新打量的意味。
兩人目光相遇，蘇藍微微彎了彎嘴角，小林也笑了笑，又低下頭去繼續記錄。
老陳始終沒抬頭，但偶爾會往蘇藍的方向掃一眼，目光淡淡的，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田麗華等笑聲落了，才繼續說：「第二件事，就是借著這次交流會，咱們工會琢磨著，把去年的積壓物資也盤一盤。」
她頓了頓，目光又往李原那邊掃了一眼，又收回來。
「尤其是庫房裡那批去年的霉布，放了一年了，再放下去損耗更大。」
「能用的，咱們想辦法換出去；不能用的，該報損報損，該處理處理。」
「庫房那邊老周也說了，多了也占地方，還不好保存。年年盤點年年頭疼。」
馬書記點點頭：「這個思路對。積壓物資盤活了，廠里也少損失。」他頓了頓，看向在座的人：「你們怎麼看？」
生產科的老王第一個表態：「我看行。交流會那路子趟出來了，照著走就是了。生產科這邊，要人給人，要物給物。」
供銷科的陳科長也點頭：「供銷科也一樣。全力支持。」
財務科的王科長緊跟其後：「財務科這邊，帳上怎麼走，咱們配合工會出方案。」
林副廠長端著搪瓷缸，慢悠悠開口：「我也沒意見。工會牽頭，咱們配合，這事能幹。」
見眾人都紛紛同意，田麗華話鋒一轉：
「李副廠長。」
田麗華忽然開口，目光直接落在李原臉上，語氣平和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：
「您是主管生產的，那批霉布當年是怎麼入庫的、損耗情況怎麼樣，您最清楚。您給拿個主意——這事，能幹不能幹？」
李原端著搪瓷缸的手微微一緊。
「老田這話說的，」李原開口，語氣還是那麼平和，甚至還帶著點笑意，「我怎麼可能不支持？那批霉布放了一年，是該處理了。工會替廠里分憂，好事。」
他頓了頓，目光往田麗華那邊掃了一眼，又收回來，補了一句：
「只是那批布放得久，損耗不小。盤點的時候，要是帳實對不上，也別大驚小怪。這種事，年年都有。」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，面上是支持，話里卻給自己留了後路。
帳實對不上，別大驚小怪。
蘇藍低著頭，筆尖在本子上輕輕劃了一道。
她聽懂了。
田麗華當然也聽懂了。
她笑了笑，點點頭：「李副廠長放心，我們就是按規矩盤點。能用的、不能用的，分門別類記清楚。帳實對不上，也得記清楚——回頭好查原因。」
她把「查原因」三個字咬得清清楚楚。
李原臉上的笑又頓了頓，但很快恢復了正常，點點頭：「那就好，那就好。」
馬書記最後拍板：「行，那就這麼定。老田，你們工會先盤點，盤清楚了報個方案上來。需要哪個科室配合，直接找他們負責人。」
田麗華點點頭：「好。」
會議又議了幾件別的事，半個多小時後才散場。
馬書記第一個站起來，端著搪瓷缸往外走。
老陳立刻合上筆記本，收拾好東西，快步跟上去。經過蘇藍身邊時，他腳步頓了頓，側過頭看了她一眼。
蘇蘭剛好抬頭，兩人目光交匯。
然後他點點頭，語氣平平的：「蘇幹事，辛苦了。」
蘇藍站起來，也點點頭：「陳同志慢走。」
老陳沒再多說，轉身跟上馬書記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。
小林也站起來，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往蘇藍這邊靠了靠，壓低聲音說：「蘇幹事，那份材料，回頭去你那兒取？」
蘇藍想了想：「不用，我一會給你們送過去。正好有幾份資料要交，一塊兒帶過去。」
小林笑了笑：「那可太好了，謝謝蘇幹事。」
蘇藍便跟著田麗華回工會了。田麗華直接進了自己屋。
蘇藍坐回工位，整理交流會的總結資料。
沒一會兒，李棟就端著搪瓷缸湊過來了。
「蘇幹事，剛才開什麼會？」
蘇藍頭也沒抬：「厂部辦公會。」
李棟往前湊了湊：「聽說要盤那批霉布？」
蘇藍這才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李棟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，乾笑一聲：「我就是隨便問問。剛才看見好幾個科長從會議室出來，都挺高興的樣子。」
蘇藍點點頭，語氣平平的：「是挺高興的。交流會辦成了，大家都有面子。」
頓了頓，
「應該沒人會不高興吧。」
李棟噎住，端著搪瓷缸悻悻地回去了。
蘇藍低下頭，繼續寫東西。
但她的嘴角，微微翹了一下。
消息傳得比她預想的還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