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說：「就說這次物資協換效果特別好，職工反響很大。咱們工會想趁熱打鐵，把去年的積壓物資也盤一盤——」
「尤其是那批霉布，看看還有多少能用，能不能也換出去。」
她看著田麗華，一字一句：「只要這話傳到李原耳朵里，他肯定坐不住。」
田麗華沉默了幾秒。
她笑了，笑裡帶著欣賞：「你這丫頭，腦子轉得是真快。」
蘇藍沒居功，只說：「田主席，李原要是真急了，肯定會有所動作。到時候，咱們就盯著那批霉布，他動，咱們就可以……」
田麗華點頭，起身走到窗邊。
窗外已經完全黑了，遠處車間的燈光亮著，一團一團的，像螢火蟲。
她轉過身，看著蘇藍。
「行，」
她說，「就按你說的辦。明天上午，你跟我一起去開會。」
她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「你那邊，盯緊李棟。他是李原的傳話筒，有什麼風吹草動，他肯定第一個知道。」
蘇藍點頭：「我明白。」
田麗華走回桌邊，拿起那份協議翻了翻，放下。
「今天辛苦了，」
她說，「回去歇著吧。」
蘇藍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忽然停住，回頭看著田麗華。
「田主席，」
她說，「李原那邊……您不擔心嗎？」
田麗華看著她，眼神複雜。
「擔心什麼？」
「他是副廠長，在廠里這麼多年，根基深。」
蘇藍說，「咱們要是動了他，萬一……」
田麗華沒等她說完，反問道：「蘇藍同志，那你當初為什麼會告訴我呢？」
蘇藍愣了一下。
她頓了頓，語氣沉下來：「李原是副廠長不假，可他做的那些事，對不起組織，對不起廠里，更對不起工人。咱們工會，就是替工人說話的。他要真是清白的，誰也動不了他。他要是不清白——」
她沒往下說，意思已很明顯。
蘇藍像被那道光「輻射」了一般，點點頭，拉開門出去了。
*
第二天，厂部辦公會。
會議室在二樓東頭。蘇藍第二次來，上次是為工會工費的事，才有了物資協換的由頭。
她跟著田麗華進去，自覺走到靠牆那排椅子——那是給記錄人員和隨行人員準備的。
已有兩個人坐在那裡。
靠窗的是個三十五六歲的中年人，國字臉，面前攤著筆記本，手裡捏著鋼筆，坐姿端正。
馬書記的秘書，老陳。
蘇藍見過幾回，知道這人話不多，為人還算正直。
旁邊是個二十三四歲的姑娘，齊耳短髮，藏青色短袖襯衫，領口別著小小的廠徽。
周廠長的秘書小林。
蘇藍走近時，兩人同時抬起頭。
她臉上帶著自然而得體的笑，沖他們點點頭：「陳同志，林同志，早。」
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讓兩人聽見，又不驚動前面落座的領導。
老陳微微頷首，目光在蘇藍臉上停了一瞬，像是在打量。
他點點頭，語氣平平：「蘇幹事早。」
不熱絡，不冷淡，公事公辦的客氣。
小林反應快些，彎著眼睛笑了笑，往旁邊挪了挪，給蘇藍讓出空位：「來，坐這兒。」
蘇藍擺擺手，在她挪出的位置旁邊坐下，隔著一尺多距離，剛好能說話又不顯擁擠。
「謝謝林同志。」
她翻開筆記本，隨口問了一句，「周廠長今天沒來？」
小林搖搖頭，壓低聲音：「去市里開會了，讓我過來聽著，回頭匯報。」
蘇藍點點頭，沒再多問，目光落在筆記本上，筆尖輕輕點了點紙面。
旁邊的小林活躍些，湊過來壓低聲音問：「蘇幹事，聽說昨天的交流會是你牽頭的？」
蘇藍搖頭，語氣謙和但不卑微：「是田主席帶著大家乾的，我就是跑跑腿。」
小林笑了，那笑裡帶點「我懂」的意思：「跑腿能跑出協議？我可不信。」
蘇藍也笑了，沒接這話茬，只說：「林同志要是感興趣，回頭我把材料整理一份給你送過去。周廠長那邊要是問起來，也有個參考。」
小林眼睛亮了亮，點頭：「那可太好了，謝謝蘇幹事。」
兩人說話時，老陳依舊端坐著。蘇藍注意到，他手裡的筆確是不動。
她收回目光，不再多看。
三人又安靜下來，各自看著手裡文件，氣氛比剛進門時鬆快了些。
秘書之間的分寸就是這樣：不熟時，點頭示意就夠了；
熟了，說幾句閒話也無妨。
但誰也不會多嘴，更不會在會場上交頭接耳。
蘇藍低頭盯著筆記本，耳朵卻豎著聽前面動靜。
長條桌旁，氣氛已熱絡起來。
副廠長李原和林廣祿分別就坐，田麗華在林廣祿旁邊坐下。
再往下是各科負責人。
馬書記走了進來。
閒話沒有多說，他在主位落座，清了清嗓子開口：「人都到齊了？開始吧。今天主要幾件事，生產科先說。」
生產科王科長翻開本子，開始匯報上個月產量……
生產科講完，供銷科匯報原材料採購和庫存情況。
接著是財務科，講上個月收支、成本核算。
一項一項過，蘇藍的筆在本子上刷刷記著。
旁邊老陳和小林也在記，三人各記各的，偶爾翻頁聲重合在一起，像某種默契的節拍。
最後，馬書記看向田麗華：「老田，你們工會呢？有什麼要說的？」
田麗華合上手裡本子，往前探了探身。
會議室里安靜下來。
「馬書記，各位，」
田麗華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人聽得清楚，「今天主要匯報兩件事。」
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。
「第一件，昨天市工會牽頭的中秋物資交流會，咱們廠承辦的，辦完了。二十三家廠，簽了四十七份協議。」
這話一落，會議室里響起幾聲低低議論。
財務科老王推了推眼鏡，往前探身：「老田，具體換了多少物資？有數嗎？」
田麗華翻開本子，開始報數據。
王科長聽完，點頭靠回椅背，嘴裡念叨：「這個帳……划算，划算。」
馬書記端著搪瓷缸，臉上露出笑意：「老田，你們工會這回可是給廠里辦了件實事。」
田麗華擺擺手，正要往下說，林副廠長忽然開口了。
他端著搪瓷缸慢悠悠喝了一口，才說：「老田，我記得當初你們提這個方案的時候，好像不少人反對吧？」
這話來得突然，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蘇藍低著頭，筆尖在本子上頓了頓。
她餘光掃見，旁邊兩人也低著頭，但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。
田麗華倒是神色不變，笑了笑：「林副廠長記性真好。是，當初開會的時候，是有同志擔心，怕弄不好就是投機倒把。」
她頓了頓，目光往在座的人臉上掃了一圈，停留在了李原的臉上。
「李原同志當時就提過這個顧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