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騎著自行車,拼命往廠里蹬。
心裡罵道:這什麼破二八大槓,真是難騎死了。
夜風呼呼地往臉上撲,把頭髮吹得亂七八糟。
她顧不上,只是拼命蹬。
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千萬別出事。
可另一個念頭又冒出來——不至於吧?
李原真敢這麼幹?
放火?
那是要吃花生米的。
可萬一呢?
萬一他真敢呢?
她咬著牙,把車蹬得更快了。
八點四十五。
廠區的燈閃了一下——停了。
李原站在電工班門口,看著那排電閘。
他把第十五路閘拉了下來,那是通往庫房那片區域的。
「十五分鐘。」
他對電工老吳說,「九點整合上。」
老吳點點頭,沒多問。
副廠長親自來拉閘檢修線路,有什麼好問的?
李原沒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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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就站在那兒,盯著牆上的鐘。
八點四十六。八點四十七。八點四十八。
他的手插在褲兜里,攥著那張早就寫好的請假條。
蘇民從食堂出來,往運輸班走。
走了幾步,他忽然一拍腦袋:「我真是個豬腦子,回執單還沒交!」
他摸了摸口袋,那張單子還在。本來是想著吃完飯去交的,結果吃完了就給忘了。
他罵了一聲,轉身往庫房那邊走,後勤科在庫房旁邊,這會兒值班室還有人。
剛走到庫房附近,他忽然看見一個人影從西北角的陰影里閃出來,貓著腰,跑得飛快。
蘇民心裡咯噔一下,本能地往旁邊的廢料堆後面一躲。
那人跑近了。
月光照在他臉上。
李棟。
蘇民的心跳猛地加速。
李棟?
這大晚上的,他從庫房那邊跑什麼?
他看見李棟手裡攥著個東西,跑的時候還在回頭看,臉上的表情慌張得很。
蘇民腦子一熱,從廢料堆後面衝出去。
「站住!」
李棟猛地回頭,看見是他,臉瞬間白了。
他轉身就跑,蘇民幾步追上去,一把揪住他的後領。
「你跑什麼!」
李棟掙扎著,揮拳就打。蘇民側身躲過,一記悶拳砸在他肚子上。
李棟「嗷」的一聲彎下腰,蘇民順勢把他按在地上,膝蓋頂住他的後背。
「你他媽跑什麼!」
李棟趴在地上,喘著粗氣,不說話。一副心虛的樣子眼神一直往西北角瞟。
蘇民又抬頭看向庫房西北角。那根老化的電線,裂口裡隱約能看見一截亮晶晶的東西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把李棟翻過來,揪著他的領子,眼睛盯著他。
「你往那根線里塞了什麼!」
李棟的嘴唇哆嗦著,眼神往西北角那邊飄。
他張了張嘴,聲音發飄:「沒、沒有啊,我、我沒跑啊……」
聲音緊張得都在發抖。
蘇民看著他的眼睛,又看了看那根電線。
他一把揪起李棟,把他拖到旁邊一根柱子跟前,三下兩下解下自己的褲腰帶,把他的手反綁在柱子上。
李棟掙扎著:「你幹什麼!放開我!」
蘇民照著他臉就是一拳:「老實待著!」
他轉身就往庫房跑。
八點五十五。
蘇藍衝進廠區。
大門已經關了,門衛室的燈也熄了。
她把自行車往牆邊一靠,繞到側門——那個小門虛掩著。
她衝進去,往庫房的方向跑。
剛跑到庫房門口,她遠遠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庫房西北角,仰著頭,伸手夠著什麼。
蘇藍的心猛地提起來。她不敢喊,只加快腳步。
快速地往庫房去。
蘇民站在那根電線下面,仰著頭看。
裂口裡那截銅絲亮晶晶的,在月光下格外刺眼。
他四下里一看,沒有梯子。他咬著牙,抱住柱子往上爬。
柱子又粗又滑,他手腳並用,指甲摳進木頭縫裡,一下一下往上蹭。
一寸,兩寸,三寸。
他夠到了。
他的手抓住那根電線,另一隻手伸進裂口裡,去摳那截銅絲。
銅絲塞得很緊,他摳了幾下,沒摳動。
他咬著牙,使勁摳。
八點五十九。
電工班。
老吳看了一眼牆上的鐘,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李原。
「李副廠長,還有一分鐘。」
李原點點頭,沒說話。他盯著那排電閘,盯著那個通往庫房的第十五路,手指在褲兜里慢慢攥緊。
還有一分鐘。
手指無意識敲打自己的褲縫,等整點鐘聲響起。
就李原一聲:
「合閘。」
蘇民的手指終於摳住了那截銅絲。
他使勁往外一拽——
銅絲出來了。
他攥著那截銅絲,剛要往下爬,忽然看見裂口裡冒出一股青煙。
絕緣皮燒起來了。
一小團火,就在他眼前。
蘇民的腦子一片空白。他來不及多想,一把攥住那團火。
燙。
鑽心的燙。
他攥著那團火,從柱子上摔下來,重重砸在地上。
火苗在他手心裡燒著。
他把手往地上一按,拼命碾。
滅了。
他攤開手,掌心一片焦黑,皮肉翻卷著,疼得他眼前發黑。
但他顧不上。
他掙扎著爬起來,去看那根斷掉的電線。
電線掉在地上,那頭還在冒火花。他把電線拖開,拖得離那堆油布遠遠的。
然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
「蘇民!」
蘇藍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。
他抬起頭,看見他妹衝過來,臉色白得像紙。
「三哥!」蘇藍撲到他面前,看著他那隻焦黑的手,聲音焦急道,「你手——你的手——」
蘇民咧嘴笑了。那笑比哭還難看。
「妹,」他說,聲音啞得不像自己,「火……滅了。哥厲不厲害?」
蘇藍看著他沒心沒肺的樣子,知道他是不想讓自己擔心。
她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,拿過他的手仔細看著。
掌心一片焦黑,皮肉翻卷,有幾個地方還在往外滲血。
月光照在他們之間,照出一片慘白。
庫房西北角,手電筒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保衛科孫科長蹲在地上,看著那根斷掉的電線,看著那截焦黑的銅絲。
那截銅絲被蘇民攥過之後掉在地上,已經燒得變了形。
又看著蘇民那隻血肉模糊的手,臉色沉得能擰出水來。
他站起來,對身邊的人說:「去,把李棟帶過來。」
柱子跟前,李棟被一條褲腰帶反綁著手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嘴角還掛著血。
保衛科的人把他從柱子上解下來,架著胳膊拖到孫科長面前。
「蹲下!」有人踹了他膝彎一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