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他抬起頭,看見孫科長那張臉,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。
孫科長沒理他,先走到蘇藍和蘇民面前。
蘇民靠在他妹身上,疼得滿頭是汗,但硬撐著沒吭聲。
那隻手裹著臨時撕下來的布條,血跡都滲出來了,月光下一片黑紅。
「三哥,別說話了,趕緊去醫院。」蘇藍聲音發緊。
蘇民沒動。他抬頭看了孫科長一眼,嘴唇動了動。
「孫科長——」
「先去醫院,有什麼話回來再說。」孫科長打斷他。
蘇民搖搖頭,聲音虛弱但很清楚:「就兩句。我得說。」
孫科長看著他,沒再攔。
蘇民咬著牙,把事情說了一遍食堂看見李棟拉老周喝酒回去交回執單,正好撞見李棟從庫房那邊跑出來,追上去把他按倒,綁在柱子上,然後爬上去摳電線里的東西。
「銅絲呢?」孫科長問。
蘇民攤開那隻傷手,掌心焦黑,皮肉翻卷。
「燒毀了吧。」他說,聲音虛弱得很,「我摳出來的時候,那線就開始冒煙,我一把攥住的……後來就顧不上了。」
孫科長點點頭:「記下了。」
說完這句,他整個人軟下去,靠在蘇藍身上。
「妹,」他的聲音虛弱得很,「我手……疼得厲害……」
蘇藍低頭看他那隻手——裹著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,還在往下滴。
她站起來,快步走到孫科長面前。
「孫科長。」
孫科長明白她的意思。
「我哥的手得趕緊送醫院。」蘇藍的聲音發緊,但努力穩著,「再拖下去,怕是保不住。」
孫科長低頭看了一眼蘇民那隻手,臉色也變了。他轉身對身邊的人說:「快去,把車開過來。先送衛生所包紮,讓老劉看看能不能處理,不行立馬轉市里醫院。」
他又看向蘇藍:「你跟著去。」
蘇藍點點頭,轉身就要跑回去扶蘇民。
「等等。」孫科長叫住她。
蘇藍回頭。
孫科長的聲音放低了:「今晚的事,你做得對。你哥也做得對。」
他頓了頓,「去吧。」
蘇藍看著他,點了點頭,什麼也沒說。
她跑回去,把蘇民扶起來。蘇民整個人靠在她身上,腿都軟了,咬著牙硬撐。
保衛科的人跑過來,幫著一起把人往外架。
走了幾步,蘇民忽然回過頭,往庫房西北角看了一眼。
那根斷掉的電線還耷拉著,那堆油布還在,月光照在上面,一切都和平時沒什麼兩樣。
他收回目光,咧嘴笑了一下。
「妹,」他說,「我這手,還能開車不?」
蘇藍扶著他,聲音發哽:「說什麼胡話,燒到的是手,又不是腦子。」
蘇民笑了一聲,沒再說話。
幾個人架著他,把他扶上車。
蘇藍準備上車,可蘇民用那隻沒受傷的手,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氣不大,卻像鐵箍一樣,不肯鬆開。
蘇藍一愣:「三哥?怎麼了?傷口裂開了?」
蘇民抬起頭,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。
他盯著蘇藍,眼睛卻亮得嚇人,那股犟勁兒全在裡頭。
「妹,你留下。」
他的聲音低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,氣若遊絲,卻一字一頓,「你不留下,我不去。」
蘇藍急了:「哥!你這手再不治就廢了!你跟我走!」
蘇民沒動,還是盯著她,攥著她的那隻手半點沒松。
「你不留下,我不去。」他重複了一遍,眼睛裡的光更亮了,像在逼她做選擇。
蘇藍眼眶一熱,知道蘇民的脾氣——犟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。
她看看那隻血肉模糊的手,又看看不遠處跪著的李棟,咬著嘴唇,說不出話來。
孫科長轉身走回李棟面前。
李棟跪在地上,頭埋得低低的,渾身篩糠似的抖。
「李幹事,」孫科長開口,聲音不高,「抬起頭來。」
李棟不動。
旁邊的人一把揪住他頭髮,把他的臉抬起來。
月光照在他臉上——慘白,眼珠子亂轉,嘴角的血已經幹了,結成一道黑印。
孫科長盯著他,看了幾秒。
「那截銅絲,是你塞的?」
李棟張了張嘴,喉嚨里發出「嗬嗬」的聲音。
「我……我沒有……」
「沒有?」孫科長往前站了一步,「小蘇親眼看見你從庫房那邊跑出來。你跑什麼?」
李棟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。
「我……我就是來轉轉……」
「轉轉?」
孫科長冷笑一聲,「轉轉需要把老周叫走喝酒?轉轉需要挑八點半老周吃飯的時候來?」
李棟不說話了。他低著頭,渾身發抖。
孫科長也不催他,就那麼站著。
沉默。只有夜風吹過,帶著庫房那股霉味兒。
李棟的腦子在飛快地轉。他想起表叔說過的話——
「今晚的事,你不知道。我什麼都沒跟你說。」
可他又想起剛才被綁在柱子上時,遠遠看見庫房那邊冒煙時的恐懼。
那要是真的燒起來……
他正想著,忽然聽見一個聲音。
「李棟。」
是蘇藍。
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,站在李棟側後方,月光把她半邊臉照得發白。
李棟轉過頭,看見她,身子猛地一僵。
蘇藍看著他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「你想清楚了再說。」
李棟愣住了。
「那根電線要是燒起來,」
她說,「庫房裡有多少布?多少物資?這些東西值多少錢,你知道嗎?」
李棟的嘴唇又開始抖。
「這要是燒起來,」
蘇藍一字一句地說,「那就是重大責任事故。誰放的,誰坐牢。」
李棟看著她,不知道她要說什麼。
蘇藍的聲音忽然放輕了,輕得像在說一件小事。
「李棟,你聽沒聽過一句話——主犯和從犯,判的不一樣。」
李棟的瞳孔猛地縮緊。
蘇藍看著他,眼神平平常常。
「主犯,是出主意的那個。從犯,是幹活的這個。」
她說,「你要是現在把主犯供出來,你就是從犯。你要是自己扛著——」
她沒往下說。
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。
李棟的臉扭曲起來。他看看蘇藍,又看看孫科長,嘴唇哆嗦著,眼珠子亂轉。
他的手攥緊又鬆開,鬆開又攥緊。
表叔。
副科長。
錢。
還有剛才那團火。
可現在——
他張了張嘴,喉嚨里發出一個聲音。
「我……」
他頓住了。
又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猛地抬起頭,聲音尖得變了調。
「我表叔讓我乾的!是他讓我乾的!」
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
「他給我錢,還說要讓我當副科長——」
「銅絲也是他給我的——他讓我八點四十五來塞,他說九點整合閘——」
「他說這是意外,誰也查不出來——」
孫科長往前一步:「你表叔是誰?」
李棟渾身發抖,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。
「李原……是李原……李副廠長……」
孫科長沉默了幾秒。
他轉過身,對身邊的人說:「去辦公樓。請李副廠長過來一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