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科長沉默了幾秒。
他轉過身,對身邊的人吩咐:「你們分別去辦公室和李副廠長家,把李副廠長請過來。」
兩人應聲而去。
李棟癱跪在地上,渾身發軟,像一攤爛泥。
李原從配電房出來後,心裡亂成一團,沒有回家,徑直回了辦公室。
辦公樓二樓的燈還亮著。
李原坐在辦公桌後,端著一杯茶,慢悠悠地啜著。
桌上攤著一份文件,他低著頭,看似在加班批閱,目光卻根本沒落在紙上。
他在聽。
聽窗外的動靜。
沒有救火聲,
沒有喧譁,
沒有慌亂的腳步聲。
什麼都沒有。
他放下茶杯,起身走到窗邊往外望去。
庫房方向一片漆黑,不見半點火光。
他的手在窗框上搭了片刻,緩緩收回。
沒燒起來。
他慢慢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。端起茶杯,茶水已經涼了。
他沒有去續水,就那麼端著,盯著杯口最後一縷熱氣慢慢散盡。
腦子裡飛速盤算著。
保衛科的人推門進來時,看見的正是李原端坐桌前、慢條斯理喝茶的模樣。
見到來人,他抬起頭,眉頭微蹙。
「有事?」
「李副廠長,」
來人語氣公事公辦,「孫科長請您過去一趟。」
李原放下茶杯,向後靠了靠。
「現在?」
「現在。」
李原盯著他,沉默兩秒,隨即起身,跟著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忽然頓住,回頭看了一眼。
辦公桌上,文件依舊攤開;抽屜里,那張火車票靜靜躺著。
他收回目光,跟著那人走了出去。
九點半。
庫房西北角。
李原走近時,蘇藍正蹲在地上查看起火點。
聽見腳步聲,她抬起頭,恰好與李原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那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。
只有一瞬。
可蘇藍看懂了。
——是恨意。
像毒蛇吐信,陰冷一閃而逝。
李原迅速移開視線,看向孫科長,臉上已換上一副困惑、無辜,還帶著幾分深夜被叫醒的疲憊。
「老孫,大半夜叫我過來,出什麼事了?」
他語氣平穩,淡定得像在談論晚飯吃什麼。
孫科長沒有接話,往旁側讓了讓,露出地上那根斷裂的電線。
「李副廠長,你看看這個。」
李原低頭掃了一眼。
電線斷成兩截,裂口焦黑,旁邊地上扔著一小段燒得變形的銅絲,月光下看得不太清楚。
他抬眼看向孫科長。
「線路老化短路,這種事廠里又不是第一次發生,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,叫我過來做什麼?」
孫科長盯著他,一言不發,隨即往李棟方向一指:「李副廠長,李棟說,是你指使他放的火。」
李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李棟跪在地上,頭髮凌亂,臉上青紫交錯,一見他看過來,身子猛地一顫,把頭埋得更低。
李原瞧著他這副窩囊樣子,心頭火氣瞬間上涌。
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。
錢給了,路鋪了,連時間都算得精準——結果呢?
火沒燒起來,人反倒被抓,還把他咬了出來?
他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怒火。
再抬臉時,已是滿臉震驚、不解,還透著幾分心涼。
「放火?」他聲音微微提高,「李棟,你胡說八道什麼?」
李棟跪在地上瑟瑟發抖,不敢抬頭。
李原又看向孫科長,眉頭緊鎖:「孫科長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我不過在辦公室加班看文件,怎麼就成了縱火嫌疑人?」
孫科長依舊沉默,只是靜靜看著他。
那眼神讓李原心底微微發慌,面上卻絲毫不顯,反而上前一步。
語氣放軟,帶著幾分共事多年的熟稔:「老孫,咱們共事這麼久,我李原是什麼人,你還不清楚?我犯得著去燒庫房嗎?」
他頓了頓,自嘲一笑:「再說,我放火,圖什麼?」
孫科長終於開口。
「李副廠長,」
他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「李棟交代,是你讓他幹的。銅絲是你給的,錢是你給的,你還許諾他升副科長。」
李原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笑意裡帶著幾分心冷,幾分無奈,還有一絲「我懂」的體諒。
「老孫,」
他緩緩道,「李棟是我表侄,廠里很多人都知道。他出了事,想往我身上推,我能理解。」
他嘆了口氣:「可你說我指使他放火?我圖什麼?」
他轉向李棟,聲音沉了幾分:「李棟,抬起頭,看著我說話。」
李棟抖得更厲害,始終不敢抬頭。
李原又上前一步,逼近他,聲音壓得極低,只有身邊幾人能聽見:
「李棟,你想清楚,到底是誰讓你乾的?」
「想清楚」三個字,咬得格外沉重。
李棟渾身一顫,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。
李原轉向孫科長,故作無奈地嘆道:「你看,孩子慌了神,胡亂攀咬,這事跟我真沒關係。我那哥嫂要是知道哎……」
話是說給孫科長聽,可其中的威脅意味,李棟聽得一清二楚。
孫科長上前一步,與李原近距離對視。
「李副廠長,我問你——今晚八點四十五,你為什麼特意讓電工班,停了北區十五分鐘的電?」
李原迎上他的目光,嘴角微撇。
「正常檢修。」
他語氣依舊沉穩,「北區線路老化,上個月維修班就打過報告。我今晚正好有空,過去拉閘檢查,有問題嗎?」
他頓了頓,指向地上燒焦的電線:「你看,這不就查出隱患了?我要是不檢修,這火說不定燒得更厲害。」
他說得鎮定自若,眼神平穩,仿佛早已把所有說辭都演練了無數遍。
孫科長看著他,沉默數秒。
兩人四目相對,氣氛緊繃。
就在這時,一道清冷的聲音打破了寂靜。
兩人同時轉頭望去。
「李副廠長。」蘇藍開口。
李原神色不變,語氣平緩:「蘇幹事,這麼晚了你怎麼在這兒?身上怎麼沾了血?」
蘇藍低頭看了一眼——袖口一片暗紅,是剛才扶蘇民時蹭上的血跡。
她抬眸,平靜看向李原。
那眼神平淡無波,卻讓李原莫名心頭一沉。
「李副廠長,這事,你應該最清楚。」
蘇藍聲音平靜,「這血是運輸班蘇民的,我三哥。他剛好撞見情況,爬上去摳出了電線里的銅絲,手被燒傷了。」
她頓了頓,掃了一眼癱在地上的李棟:「要不是他,今晚整個庫房都燒光了。」
「蘇同志,這話我聽不懂。」
李原面色緩和下來,語氣帶著幾分讚許,「原來是你哥哥,這位同志勇敢負責,理應嘉獎,值得全廠學習。」
蘇藍心裡冷笑。
想拿好處堵她的嘴。
她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小布包,慢慢打開,輕輕舉到眾人面前。
布包里,靜靜躺著一小段亮晶晶的銅絲。
「李副廠長,給你拿過來看看,這是當初你給李棟的那根銅絲。」
李原的目光落在那截銅絲上,神色微微一變。
一旁的孫科長眉頭猛地一跳,心裡頓時咯噔一下,暗自嘀咕起來:
不對啊……那截銅絲不是早就燒毀了嗎?
這丫頭,到底是從哪兒翻出來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