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手保住了。」
醫生說,「但燒傷面積不小,有幾塊皮得清創,縫了十幾針。恢復得好的話,功能不影響,但疤肯定是要留的。」
蘇藍鬆了口氣:「能保住就行,疤不疤的以後再說。」
醫生點點頭,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,走了。
護士推著蘇民出來。
蘇藍迎上去,低頭一看——她哥躺在推車上,臉色白得像紙,一隻手纏滿了繃帶,白花花的,像只大粽子。
眼睛倒是睜著,看見她,還咧了咧嘴。
「妹,來了?」
蘇藍看著他這副「沒心沒肺」的樣子,心裡又酸又暖。
果然,老天對勇敢的人格外寬容。
護士把蘇民推進病房,安頓好,走了。
小王看形勢落定,也走了,說回去匯報情況。
病房裡就剩下兄妹倆。
蘇藍拉了把椅子,在床邊坐下。
「哥,」
她忽然開口,「今晚的事,謝謝你。」
蘇民愣了愣。他抬起頭,看著蘇藍,看了兩秒。
然後他又低下頭。
「謝啥,」
他說,「你是我妹。」
蘇藍沒說話。
「再說了,」
蘇民抬起頭,「那李棟,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。整天端著個搪瓷缸,在廠里晃來晃去,跟個二流子似的。」
蘇藍笑了一下。
「還有那個李原,」
蘇民繼續說,「副廠長怎麼了?副廠長就能放火?我呸!」
他說著,揮了揮那隻纏滿繃帶的手,動作太大,扯到了傷口,疼得齜牙咧嘴。
「哎喲——」
蘇藍趕緊站起來:「沒事吧?」
「沒事沒事,」蘇民吸著涼氣,「就是忘了手上有傷。」
蘇藍看著他那個樣子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坐回椅子上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哎,」他忽然問了一句,「那李原,真進去了?」
蘇藍點點頭:「市局的人帶走了。」
「那,」
蘇民往前湊了湊,壓低聲音,「他真貪污了?那八十匹布?」
蘇藍看著他,沒說話。
蘇民從她那個表情里讀懂了什麼,往後一靠,嘴裡「嘖」了一聲。
「我就說嘛,」
他搖搖頭,「當官的沒幾個好東西。」
蘇藍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病房裡安靜下來。
窗外,夜色很深。遠處有火車的汽笛聲,嗚嗚的,拖得很長。
蘇民打了個哈欠。
「困了?」蘇藍問。
「有點。」
蘇民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揉了揉眼睛,「折騰一晚上,累死了。」
「那你睡吧。」
「你呢?」
「我一會兒就走。」蘇藍說,「得回家說一聲,媽肯定著急了。」
蘇民看了她一眼,想說什麼,又沒說。
他躺下去,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拉了拉被子。
「妹,」他忽然開口。
「嗯?」
「你說,咱爸知道了,會不會罵我?」
蘇藍愣了一下:「罵你幹啥?」
「罵我逞能唄。」蘇民盯著天花板。
「不會的」蘇藍沉默了一會兒,輕聲道:「爸,只會誇獎你。挽救了人民的財產和損失。」
蘇民轉過頭看她。
蘇民盯著她看了兩秒,忽然笑了:「行,你說的啊。回頭爸罵我,你可得給我作證。」
「行,我給你作證。」
蘇民滿意地閉上眼睛,沒過一會兒,呼吸就均勻了。
蘇藍坐在床邊,看著蘇民纏滿繃帶的手,看著他在睡夢中依然微微皺著的眉頭。
窗外傳來遠遠的汽笛聲,像是這座沉睡的城市偶爾的嘆息。
她才輕輕站起來,把椅子挪回原位,輕手輕腳地走出病房。
走廊里空蕩蕩的,只有盡頭護士站亮著一盞燈。
蘇藍走過去,跟值班護士交代了幾句。
護士連連點頭:「你放心,我們都聽說了,你哥是為了救火受的傷,我們肯定好好照看著。」
蘇藍再次感嘆這年頭人情味兒正濃,道了謝,出了醫院。
她跨上自行車,往家的方向騎去。
夜風吹在臉上,涼絲絲的。這一夜的驚心動魄,好像都被風吹散了。
拐進巷子口的時候,她遠遠看見一個人影站在路燈底下。
那人影來回踱步,兩隻手攥在一起,往巷子口這邊張望。
蘇藍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她加快蹬了兩下,騎近了——果然是鄧桂香。
「媽!」
鄧桂香聽見聲音,猛地轉過頭來。
月光底下,那張臉白得嚇人,像是老了五歲。
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,一把抓住蘇藍的車把。
「你上哪去了?!」
那聲音又尖又抖,嗓門兒壓著,但壓不住裡頭的慌張。
蘇藍趕緊下車:「媽,我——」
「你三哥呢?!」
鄧桂香打斷她,眼睛往她身後看,看了半天沒看見人,抓著車把的手更緊了,
「他咋沒回來?你們到底出啥事了?」
蘇藍張了張嘴,還沒說話,鄧桂香又開口了,語速快得像機關槍:
「你撂下一句『東西可能忘了』就跑,我當你是真忘東西了!結果呢?」
「等到十點你三哥沒回來,等你也沒回來!」
「我去廠里找,保衛科的人說你們出事了,說老三受傷了。」
「他傷哪了?」
「嚴不嚴重?!」
蘇藍被她媽這一連串的話砸得有點懵,但很快反應過來。
她媽去廠里了,保衛科的人說了。
「媽,您別急,」
她趕緊按住鄧桂香的手,「三哥沒事,手保住了,就是——」
「手?!」
鄧桂香聲音都劈了,「手咋了?!」
蘇藍深吸一口氣,把她媽的手握緊了。
「媽,您聽我說。三哥的手燒傷了,但醫生說能好,不影響生活。人現在在醫院,我剛回來。三哥睡得正香。」
鄧桂香愣住了。
「燒……燒傷了?」
蘇藍點點頭。
鄧桂香的手開始抖。
「這死孩子……」她嘴唇哆嗦著,眼眶一下子紅了,「他咋就不讓人省心呢……」
蘇藍看著她媽那個樣子,心裡忽然堵得慌。
她把車往牆邊一靠,走過去,抱住鄧桂香的肩膀。
「媽,沒事了。真沒事了。醫生說了,好好養著就行。」
鄧桂香緊緊靠在她身上,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,可沒親眼見到人,心裡還是有些不踏實。
過了一會兒,她才推開蘇藍,
「走,」她的聲音還顫抖,但穩下來不少,「回家說。」
蘇藍推著車,跟她媽並排往家走。
路燈昏黃黃的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「到底咋回事?」
鄧桂香開口,「保衛科的人就說老三受傷了,別的啥也沒說。我問他們,他們支支吾吾。讓我問你。」
蘇藍想了想,從頭說起。
「媽,李原——就是那個副廠長——他貪污了廠里八十匹布,怕被查出來,就想放火燒庫房毀證據。」
鄧桂香的腳步頓了頓。
「放火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