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麗華抬起頭,笑了笑。那笑比陳科長的還淡。
「馬書記,我沒什麼要說的。副廠長人選,您和周廠長定就行。工會這邊,配合工作。」
她說得平淡,不爭不搶,甚至有點置身事外的意思。
馬書記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,然後移開,看向其他人:「還有誰要說?」
沒人接話。
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,只有林副廠長鋼筆劃紙的沙沙聲。
馬書記點點頭:「行,那就先議到這裡。這個事不急,大家回去再想想。下次辦公會,咱們繼續議。」
他頓了頓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
「散會。」
椅子響動,人陸續站起來,往外走。
馬書記沒動,坐在原位端著缸子。等人走得差不多了,他往田麗華那邊看了一眼。
田麗華正收拾本子,感覺到目光,抬起頭。
兩人目光碰了一下。
田麗華點點頭,拿著本子出去了。
馬書記把缸子放下,也站起來,慢慢往外走。
走廊里,王科長和陳科長一前一後走著,隔著三五步距離,誰都沒跟誰說話。
周廠長走在前面,腳步不快,但穩得很。
林副廠長落在最後,手裡還捏著那支鋼筆,邊走邊往兜里塞。
田麗華夾在人群中間,不靠前,不落後,就那麼走著。
陽光從走廊窗戶照進來,打在她側臉上。
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*
工會辦公室里一切如常。
只有李棟那張桌子,徹底空了。
搪瓷缸沒了,筆筒沒了,桌上那摞文件也被收走了。只剩一張光禿禿的桌面。
蘇藍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,低頭寫自己的東西。
快下班的時候,田麗華開會回來,在辦公室里踱了一圈。
踱到蘇藍工位旁邊,她停了一下。
「蘇藍,一會兒走的時候等我一下,有個事跟你說。」
蘇藍抬起頭:「好。」
田麗華點點頭,又踱回自己辦公室。
張秀梅等她進去,才壓低聲音湊過來:「小蘇,田主席找你啥事?」
蘇藍搖搖頭:「沒說。」
張秀梅往裡屋的方向瞟了一眼,又壓低聲音:「你說……是不是跟李原那位置有關?」
蘇藍手上的筆頓了頓。
「聽說這兩天,廠里不少人都在活動。」
張秀梅聲音更低了,「生產科的王科長,這幾天往周廠長那邊跑了好幾趟。供銷科的陳科長也不消停,聽說請馬書記的秘書吃了頓飯……」
蘇藍沒接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張秀梅見她反應平平,也識趣地不再多說,坐回去繼續打毛衣。
六點整,田麗華從辦公室出來。
「走吧。」
蘇藍收拾好東西,跟著她往外走。
兩人一路沒說話,出了廠門,拐進旁邊一條小巷子。
巷子很窄,兩邊是老舊的磚牆,牆根長著青苔。
走了一段,田麗華才開口。
「張秀梅跟你說了?」
蘇藍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,她說的不是問句,是陳述句。
「說了點。」蘇藍沒瞞著,「說王科長、陳科長這幾天都在活動。」
田麗華點點頭,腳步沒停:「周廠長那邊,力推生產科的王科長。說生產口必須由懂行的人管,不能亂。」
蘇藍心裡一動。
「馬書記呢?」
「馬書記?」田麗華看了她一眼,「馬書記提的是供銷科的陳科長。說幹部要輪崗,陳科長經驗豐富,適合更高崗位。」
蘇藍沒接話,但腦子在飛快地轉。
周廠長推王科長,馬書記推陳科長——副廠長這個位置,成了兩邊的角力場。
她抬起頭,看著田麗華。
田麗華也看著她。
兩人目光相遇,誰都沒說話。
又走了一段,田麗華忽然停下來,轉過身看著蘇藍。
夕陽正好打在她臉上,把那張臉照得明暗分明。
「蘇藍,」她說,「李原那個位置,我想爭取。」
蘇藍心裡那根弦動了一下,但面上沒顯,只是點了點頭:「我想到了。」
田麗華挑了挑眉:「想到了?」
「嗯。」蘇藍說,「您現在是工會主席,副廠級。再往上走,副廠長這一步是繞不開的。您有資歷,有能力,有成績——不爭,可惜了。」
田麗華聽她說完,沉默了幾秒,忽然笑了。
「你這丫頭,」她說,「總是比我預想的還通透。」
「工會裡我能商量事的人不多。你腦子清楚,嘴巴嚴,所以我才找你聊聊。」
她頓了頓,轉身繼續往前走,聲音從前面傳來:「可我沒管過生產。這是硬傷。周廠長那邊拿這個說事,我反駁不了。」
蘇藍跟上她的腳步,沒接話。
「馬書記那邊,倒是給我遞過話。」
蘇藍往前探了探身:「什麼話?」
田麗華沒直接回答,反而問了一句:「你知道馬書記為什麼推陳科長嗎?」
蘇藍腦子轉了轉:「陳科長是他的人?」
「對。」田麗華點頭,「陳科長去副廠長,他的秘書就能接供銷科。一步棋,走活了兩個位置。」
蘇藍明白了。
「那馬書記給您遞話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讓我配合。」
田麗華說,「在會上支持陳科長。事成之後,工會這邊,他會在經費、人員上多傾斜。」
蘇藍沉默了幾秒。
這條件聽起來不錯,但仔細一想——田麗華什麼也沒得到。工會經費再多,她還是工會主席。副廠長的位置,還是別人的。
「您答應了?」
田麗華搖搖頭:「我只說考慮考慮。」
蘇藍明白了,這是推脫之詞。
她腳步頓了頓,側頭看蘇藍:「所以你看,優勢不在我這兒。」
蘇藍沒接話。兩人沉默著往前走,腳步聲在巷子裡一下一下地響。
快走到巷子口的時候,蘇藍忽然開口:「田主席,您真的沒機會嗎?」
田麗華腳步頓了一下。
蘇藍繼續說:「周廠長說必須懂生產,馬書記說要綜合素質。可您有沒有想過,還有一種懂生產,不是管過生產線,是能解決生產線解決不了的問題?」
田麗華轉過身看著她。
蘇藍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。
田麗華笑一笑,兩人都沒再說話,但心裡都清楚——這話沒說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