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的時候,家裡熱鬧得像過年。
鄧桂香把攢了好久的肉票全用了,燉了一大鍋紅燒肉。
肉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,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。
隔壁的李嬸探頭進來問:「桂香,明天才是八月十五?燉啥呢?這麼香!」
鄧桂香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:「我家老三立功了,廠里獎勵了一百塊錢!」
蘇鋒坐在主位上,端著搪瓷缸,臉上難得帶著笑。
他把私藏了半年的酒拿出來,給蘇山和蘇河各倒了一杯,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他看看蘇民那隻纏著繃帶的手,又看看蘇藍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蘇民被誇了一下午,這會兒終於緩過來了,坐在那兒,有點不好意思。
「爸,您別老看我,吃菜啊。」
蘇鋒沒動,忽然開口:「這次的事,做得對。」
蘇民愣了一下。
蘇鋒看著他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:「火沒燒起來,庫房保住了。這功勞,廠里記著,家裡也記著。」
蘇民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鄧桂香在旁邊接話:「行了行了,快吃飯吧,菜都涼了。」
王梅抱著石頭坐在旁邊,眼睛一直往蘇民那隻手上瞟。
「老三,你這手,真沒事?以後開車不影響吧?」
「不影響不影響,醫生說恢復得很好,拆了線養幾天就行。」
王梅點點頭,還想再問什麼,被蘇山拽了拽袖子,沒再開口。
蘇河坐在對面,一直沒怎麼說話。
他低著頭扒飯,偶爾抬頭看一眼蘇民,又很快移開目光。
何巧巧坐在他旁邊,臉上一改平時的笑,只低頭在吃飯。時不時地給蘇河夾菜。
石頭吃得滿嘴流油,抬頭問:「小叔,你手還疼不疼?」
蘇民嘿嘿一笑:「不疼了,看見肉就不疼了。」
一桌子人全笑了。
蘇藍笑著笑著,餘光掃過蘇河。
他也在笑,但那笑有點僵,沒到眼睛裡。
他夾了一筷子菜,放進嘴裡,嚼得很慢。
她收回目光,繼續吃飯。
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。
屋裡燈泡亮著,橘黃色的光灑在一桌人臉上,熱騰騰的飯菜冒著白氣。
外面傳來幾聲狗叫,遠遠的,很快又安靜了。
*
中秋節假日之後。
也是批鬥大會開完的第三天,廠里的氣氛還是怪怪的。
說不上來哪兒不對,就是覺著——缺了點什麼。
食堂里打飯的時候,蘇藍聽見身後有人嘀咕:「李原那辦公室,昨兒個貼上封條了。」
「可不,我路過看見的,白紙黑字,看著瘮得慌。」
「他那位置空著,往後誰管生產啊?」
「誰知道呢……反正輪不著咱們操心。」
蘇藍端著飯盒找了個角落坐下,慢慢吃著。
心裡卻把那句話記下了。
他那位置空著,往後誰管生產?
副廠長,主管生產,全廠幾百號人的活兒怎麼派、料怎麼進、貨怎麼出,都歸那一攤管。
那是實權。
以前是李原的,現在……空著。
吃完飯往回走,路過辦公樓的時候,她抬頭看了一眼。
二樓東頭那間辦公室,窗戶上貼著兩張白紙條,交叉成一個「X」,在太陽底下格外扎眼。
她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。
而旁邊的大會議室,正在開黨委會。
長條桌圍了一圈,科長以上幹部坐得滿滿當當。
搪瓷缸冒著熱氣,屋裡飄著一股子茶葉梗子味兒。
馬書記坐主位,端著搪瓷缸,臉上看不出表情。
周廠長坐他左手邊,面前攤著文件,低頭拿筆劃拉著。
林副廠長坐周廠長旁邊,手裡捏著鋼筆,一下一下在紙上劃,劃得很有節奏,像在打拍子。
田麗華坐馬書記下首,面前就一個空本子,連筆都沒拿。
再往下是各科負責人——生產科王科長、供銷科陳科長、財務科王科長、……
人都到齊了。
馬書記清了清嗓子:「人都到齊了?開始吧。」
各科開始匯報十月份工作計劃。
生產科王科長先說,條條框框,數據清楚。
供銷科陳科長接著說,重點說了原材料採購的事。
財務科王科長報了上季度成本……
一個個過,該說說,該聽聽,跟往常沒什麼兩樣。
等最後一個人匯報完,馬書記頓了頓,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。
「最後一件事。」
他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。
「李原留下的副廠長位置,得有人頂上去。這個事,按流程走,咱們廠黨委先推薦人選,向上級打報告。關於人選,咱們先議議。」
話音落地,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有人低頭看本子,有人端缸子喝水,有人盯著桌面發呆——但坐姿都正了幾分。
馬書記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放下,看向周廠長:「老周,你先說說?」
周廠長點點頭,放下手裡的文件,往後靠了靠。椅背發出吱呀一聲。
「那我就直說了。」
他開口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楚得很,
「主管生產的副廠長,這個位置很關鍵。全廠兩千多工人,生產線上一天出多少布,成本多少,利潤多少——都在這一個人手裡攥著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座的人。
「我的意見是,這個人必須懂生產。不懂生產的人坐上去,那就是外行管內行,早晚得出亂子。生產上的事,不是耍嘴皮子就能糊弄過去的。」
這話說得直白,指向也明確。
王科長坐在那兒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脊背明顯挺直了些,手裡的鋼筆也不劃拉了。
周廠長繼續說:「生產科的王科長,在廠里幹了十年,從車間主任一步一步上來的。織布車間、整理車間、漿紗車間,他都待過。生產上的事,沒有他不清楚的。我覺得,他是合適的人選。」
他說完,往後一靠,端起搪瓷缸喝水。
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。有人偷瞄王科長,有人瞄陳科長,有人瞄天花板。
馬書記沒急著表態,看向其他人:「大家有什麼看法?都說說。」
沒人接話。
馬書記等了幾秒,又開口:「老陳,你說說?」
供銷科陳科長抬起頭,笑了笑。那笑不深不淺,剛剛好。
「馬書記,我這個人嘴笨,不太會說話。既然您問,那我就說兩句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穩得很:「周廠長說得對,主管生產的副廠長,必須懂行。這一點,我完全贊同。但懂行的人不止一個。咱們廠,有經驗的老同志不少,在座各位,哪個不是幹了十幾二十年的?」
他看了王科長一眼,很快收回目光。
「而且,幹部使用,不能光看業務能力,還得看綜合素質。搞生產的,容易鑽進去出不來,容易忽視職工需求。」
「這一點,咱們得有清醒的認識。副廠長不光要管生產,還得協調各方,得有點大局觀。」
這話說得含蓄,但意思明白——王科長業務強,但綜合素質未必行,大局觀未必有。
王科長的臉色微微變了變,但沒吭聲,只是端起缸子喝了口水。
周廠長端著搪瓷缸,也沒吭聲,拿眼風掃了陳科長一下。
馬書記點點頭,又看向林副廠長:「老林,你也說說?」
林副廠長正拿著鋼筆在紙上劃拉,聞言抬起頭,愣了一秒,然後擺擺手:「我沒什麼說的,我聽會就行。」
他說完又低下頭,繼續劃拉他的。
那態度明明白白——你們爭你們的,別扯上我,我誰都不站。
馬書記也沒多說,轉向田麗華:「老田,你也說說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