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念一條,台下就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。
「三千多塊!」
「還放火?!」
「這還是人嗎?!」
馬書記念完最後一條,把文件放下,抬起頭。
「根據以上事實,廠黨委研究決定,並報上級批准——」
全場靜得能聽見呼吸聲。
「開除李原黨籍,開除公職,移交公安依法處理!」
話音剛落,台下轟然爆發出一陣掌聲。
那掌聲又響又長,像要把半個月來的憋悶全喊出來。有人在人群里喊:「判他!判他個十年八年!」又有人喊:「槍斃!槍斃他!」
李原站在台上,始終低著頭。他肩膀抖了一下,但沒抬頭,也沒說話。
掌聲持續了整整一分鐘。
馬書記抬起手壓了壓,等掌聲落了,又拿起另一份文件。
「下面,宣讀李棟的處理決定。」
側門又開了。
李棟被帶上來。
他比李原還狼狽,臉上青紫未消,走路一瘸一拐的,被押到台上後,直接軟在地上,站都站不起來。
台下有人噓了一聲。
馬書記念道:「李棟,男,二十七歲,原工會幹事。作為李原縱火案的從犯,李棟主動交代問題,配合調查,有立功表現。經研究決定——開除公職,發配農場兩年。」
李棟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,嘴裡念叨著什麼,聽不清。
保衛科的人把他架下去了。
馬書記放下文件,又往前探了探身。
「同志們,李原案是建廠以來性質最惡劣、影響最壞的貪污盜竊案件。教訓深刻,發人深省!」
他頓了頓,聲音沉下去。
「從今天起,廠黨委決定,在全廠範圍內開展為期三個月的『反貪污、反腐敗』專項整頓。」
「每一個科室、每一個車間、每一個班組,都要查一遍!」
「發現問題的,主動交代從輕處理;隱瞞不報的,一經查實,嚴懲不貸!」
台下鴉雀無聲。
馬書記說完,看向旁邊的周廠長。
周廠長站起來,走到台前。
他的臉色比平時嚴肅得多,開口第一句就是:
「下面,表彰有功人員。」
台下氣氛立刻變了——剛才的沉重被沖淡了些,有人開始交頭接耳,互相打聽是誰。
周廠長拿起一份文件,聲音提高了一點。
「蘇民,男,十八歲,運輸班學徒工。在發現有人故意縱火後,不顧個人安危,及時制止了火災發生,避免了國家財產遭受重大損失。經研究決定——」
他頓了頓,目光往人群里掃了一眼。
「給予蘇民同志記個人三等功一次,獎勵現金一百元,並提前轉正為正式職工!」
「蘇民同志在不在?」
人群里一陣騷動,所有人都往後看。
蘇民站在最後排,手還纏著繃帶,吊在胸前。
聽見自己名字,他愣了一下,臉騰地紅了。旁邊的人推他:「叫你呢,快去快去!」
蘇民被推著往前走,腳步有點亂。
過道窄,兩邊的人都側著身子給他讓路,有人伸手拍拍他的肩膀,有人沖他豎大拇指。
他低著頭,臉越來越紅。
走到前面,站在馬書記面前,不知道該說什麼,就直愣愣地站著。
馬書記看著他那隻纏滿繃帶的手,臉色緩和了些。
「手怎麼樣了?」
「還、還行,醫生說得養養。」
馬書記點點頭,從旁邊人手裡接過一個紅紙包,遞給他。
「拿著。這是廠里的一點心意。」
蘇民接過紅紙包,手都在抖。
旁邊有人帶頭鼓掌,掌聲從前面傳到後面,越來越響,最後響成一片。
蘇民站在那兒,手足無措,只會咧嘴笑。那笑容有點傻,但透著股實實在在的高興。
台下掌聲雷動。
比剛才批鬥李原時還響。
有人在人群里喊:「好樣的!」
「這才叫工人階級!」
「蘇民!蘇民!」
蘇藍站在人群後面,遠遠看著他哥那個傻樣,嘴角忍不住往上翹。
她往台上看了一眼——馬書記、周廠長、田麗華,都坐在那兒,表情各不相同。
馬書記臉上帶著點笑意,周廠長還是一臉嚴肅,田麗華低著頭在本子上記著什麼。
散會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
人群從禮堂湧出來,三三兩兩地議論著。
「三千多塊啊,他一輩子也花不完……」
「這下好了,等著吃牢飯吧。」
「那個蘇民,我認識,運輸班的。平時看著吊兒郎當的,沒想到這麼頂事。」
「人家那是真人不露相……」
蘇藍隨著人流往外走,剛擠出禮堂門口,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她。
「小蘇!」
她回頭一看,是張秀梅。
張秀梅擠過來,臉上帶著笑:「你不等你哥哥?不恭喜恭喜他?」
「他跟運輸班正熱鬧著呢,我就不打擾了。回家恭喜一樣。」蘇藍搖搖頭說。
張秀梅壓低聲音:「剛才那陣掌聲,真熱鬧。」
蘇藍笑了笑,沒接話。
兩人並肩往外走。
走了幾步,張秀梅忽然又說:「對了,你知道不?李原那事,牽扯的不止是他一個人。」
蘇藍腳步頓了頓,看著她。
張秀梅往四周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:「財務科那邊,老鄭被叫去談話三次了。生產科也有一個。聽說……還有主動交代的。」
蘇藍沒說話。
「這下中秋節能過踏實了。」張秀梅嘆了口氣,「查了半個月,總算有個結果。」
中秋。
蘇藍忽然想起,明天就是中秋節了。
兩人走到辦公樓前,張秀梅叫住她:「你回辦公室不?」
「拿飯盒。」
「正好,我也得回去一趟,一塊兒。」
兩人一起上樓。
走廊里空蕩蕩的,只有她們的腳步聲。
天色暗下來,樓道里灰濛濛的。
推開辦公室的門,屋裡比走廊還暗些。
張秀梅伸手拉著燈,日光燈管閃了兩下,滋滋響著亮了。
蘇藍走到自己桌前,把飯盒裝進網兜里。
張秀梅走到自己位置上,翻了翻桌上的文件,忽然停下來,朝李棟那張空著的工位努了努嘴。
「那個位置,該清空了吧?」
蘇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
桌面上還放著沒收拾完的文件,他常用的搪瓷缸也還在,只是人再也不會來了。
「下午田主席說了,讓咱們收拾收拾。」
張秀梅嘆了口氣,「我本來想今天弄完的,想想節後再收拾吧。好不容易有三天假期。」
蘇藍沒接話,只是看著那張空桌子。
三個月前,她剛進工會那天,李棟還端著搪瓷缸跟她「指點江山」,說什麼「辦公室這地方,水深著呢」。
水還是那潭水,人已經不在了。
張秀梅收拾完東西,拎起包:「走啊?」
「走。」
兩人一起下樓。走到樓梯口,張秀梅忽然壓低聲音:「哎,你說李原那個位置,誰頂上?」
蘇藍腳步頓了頓。
副廠長。
她從沒想過這個。
「這才剛批鬥完,上頭肯定得琢磨人選。」
張秀梅往四周瞟了一眼,「生產口、政工口,好幾雙眼睛盯著呢。聽說廠里幾個老科長這兩天都活泛起來了。」
蘇藍沒接腔。
張秀梅也沒再多說,擺擺手往家屬院拐了。
蘇藍獨自往家走。路燈亮了,把影子拉得老長。
李原的位置——她腦子裡轉著這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