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物資局就來了人。
一輛綠色吉普車停在辦公樓前,下來兩個穿深藍中山裝的中年人,手裡拎著黑色公文包,表情嚴肅得很。
保衛科孫科長親自在門口接著,把人領進了二樓會議室。
從那一天起,二樓走廊就變了樣子。
每天進進出出的,有財務科的、生產科的、庫房的老周,還有幾個車間主任。
每個人進去的時候臉色都繃著,出來的時候表情各異——有的鬆口氣,有的更緊了。走
廊里的腳步聲比往常密了,說話聲卻比往常少了。
蘇藍被叫去配合調查,已經是第五天了。
這回叫她的是孫科長本人。她進去的時候,會議室里坐著三個人:
孫科長、物資局的老吳,還有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,面前攤著個筆記本。
「蘇幹事,坐。」
孫科長指了指空著的椅子。
蘇藍坐下,把手裡的牛皮紙袋放在桌上。
孫科長沖老吳點點頭,老吳往前探了探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,不輕不重的。
「蘇幹事,你不用緊張。叫你過來,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們工會那批物資置換的詳細情況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「你是全程經手的人,對吧?」
「對。」蘇藍點頭。
「那就從最開始說起。」老吳往後靠了靠。
接下來的問話,比她預想的細得多。
「蘇幹事,這批勞動布出庫的時間,你再確認一下。」
「蘇幹事,鋼鐵廠那批搪瓷盆的入庫單,原件在哪兒?」
「蘇幹事,你跟李原有沒有私下接觸?」
問什麼,蘇藍答什麼。調查組要什麼材料,她當場就能拿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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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衛國翻著她整理的那一摞單據,翻著翻著,忽然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蘇幹事,」
他把材料放下,「你這整理材料的功夫,比我們局裡有些人還強。」
蘇藍笑笑:「應該的。帳目清楚,往後查起來也省事。」
吳衛國點點頭,沒再說什麼,繼續翻看。
房間裡只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。
一天下來,她經手的那部分徹底查清了。
每一筆進出都對得上,每一個簽字都有來處,每一份協議都有備案。
「行,蘇幹事,你們工會這邊的帳,是乾淨的。回頭如果還有什麼需要核對的,再找你。」
蘇藍站起來,沖三人點點頭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孫科長忽然叫住她。
「蘇幹事。」
她回頭。
孫科長走過來,壓低聲音:「你哥那邊,手怎麼樣了?」
「好多了,醫生說再過幾天就能拆線。」
孫科長點點頭,拍了拍她的肩膀:「好好養著。回頭廠里有安排。」
蘇藍應了一聲,拉開門出去了。
走廊里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磚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。
已經過了秋分,這陽光比前些日子淡了些,斜斜地鋪在地上,帶著點涼意。
她往辦公室走,路過財務科的時候,正好碰見老鄭出來。
老鄭看見她,腳步頓了頓,臉上擠出點笑:「蘇幹事,問完了?」
「嗯。」
老鄭往她身後瞟了一眼,壓低聲音:「物資局的人……問得細吧?」
蘇藍看著他,沒接話。
老鄭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,乾咳一聲,側身讓開路:「那什麼,我先去科里了。」
他走得挺快,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,篤篤篤的,一路響到樓梯口。
蘇藍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。
這幾天,財務科已經有三個人被叫去談話了。
老鄭是第四個。
她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。
日子一天一天過,調查組在二樓扎了整整十天。
每天上下班,蘇藍都能看見那些陌生面孔在走廊里走動。
有時是物資局的人,有時是市里來的審計員,有時是保衛科陪著進出的各科室負責人。
二樓廁所門口的菸灰缸里,每天下午都堆滿菸蒂。
廠里的氣氛也跟著變了。
食堂里、車間裡、家屬院裡,議論聲一天比一天大。
「聽說李原那事,牽扯了不少人。」
「財務科的老周,這幾天都沒來上班。」
「我隔壁老劉,生產科的,也被叫去問話了……」
「這查得真夠狠的。」
「狠什麼狠?不狠能查出那些蛀蟲?」
蘇藍每次聽見這些話,都不接茬,只是默默聽著。
食堂打飯的時候、下班路上、開水房排隊的時候,那些話從四面八方飄進耳朵里,又從左耳飄出去。
但她知道,這場風暴還遠沒結束。
轉眼到了九月底。
天氣漸漸涼下來,廠門口那棵梧桐樹開始落葉。
葉子一天比一天黃,風一吹,嘩啦啦落一地。
掃地的大爺每天早晨都要多掃兩遍。
中秋節快到了。
就在節前第三天,食堂門口貼出一張紅紙通知。
紅紙墨字,在灰撲撲的布告欄上格外扎眼。
「茲定於九月二十九日下午三點,在廠大禮堂召開全廠職工批鬥大會,對李原等違法違紀分子進行公開處理。請全體職工準時參加。」
下面蓋著廠黨委的章。
「批鬥大會」四個字,寫得特別大,墨汁濃得發亮。
有人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一眼,看完也不說話,低著頭走開。但那消息像長了腿,不到半天,全廠都知道了。
九月二十九日下午兩點半,廠大禮堂已經座無虛席。
蘇藍跟著工會的人進去的時候,後面幾排都站滿了人。
連過道里都擠著,黑壓壓一片。
有人站在椅子上,有人趴在窗台上往裡瞅,門口還堵著一堆進不來的。
台上放著一排長條桌,鋪著白布,擺著幾個搪瓷缸。
後面的牆上掛著大紅橫幅,白紙黑字,觸目驚心:
「堅決打擊貪污盜竊分子!」
三點整,馬書記第一個走上台。
他今天穿著中山裝,扣子扣得嚴嚴實實,臉上一點笑模樣都沒有。
往主位上一坐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那搪瓷缸磕在桌面上,發出輕輕的一聲「當」。
接著是周廠長、田麗華,還有幾個主要科室的負責人。
保衛科孫科長最後一個上來,手裡抱著一沓文件,在邊上坐下。
台下嗡嗡的議論聲漸漸小了,最後徹底安靜下來。
馬書記清了清嗓子,往前探了探身,對著話筒開口。
那話筒有點毛病,發出「嗡」的一聲迴響。
「同志們,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,就一件事——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。
那一刻,整個禮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「公開批鬥李原等貪污盜竊分子!」
台下「嗡」的一聲炸開了。
「帶上來!」
孫科長站起來,衝著後台喊了一聲。
禮堂里瞬間又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側門。
門開了。
兩個保衛科的人一左一右,架著一個人走出來。
那人頭髮亂糟糟的,低著頭,肩膀塌著,被架著往前拖。鞋拖在地上,發出刺啦刺啦的響聲。
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是李原。
才半個月不見,他就像老了十歲。
臉上的肉垮了,眼窩凹進去,嘴唇乾裂著,哪還有半點副廠長的樣子?
他被架到台前,面朝台下站著。
站不穩,兩條腿打顫,保衛科的人只好一左一右架著他。
馬書記拿起一份文件,展開,聲音沉得能擰出水來。
「李原,男,四十五歲,原任我廠副廠長。經廠調查組會同市物資局聯合查實,李原在任職期間,利用職務之便,多次侵占公共財物,數額巨大,情節嚴重!」
台下鴉雀無聲。
馬書記一字一句念下去。
「一、去年十一月,李原以核銷損耗為名,將庫房八十匹合格勞動布謊報為霉變廢品,私自提出,交由利民街道製衣廠加工成成衣出售,所得款項三千七百二十元全部據為己有!」
「二、今年三月至六月,李原先後五次以『生產損耗』名義,從車間截留棉紗、布頭等物資,變賣獲利共計一千二百餘元!」
「三、今年八月,李原為掩蓋貪污事實,指使工會幹事李棟在庫房西北角故意縱火,企圖燒毀庫房及庫存物資。因被運輸班職工蘇民及時發現並制止,未造成重大損失!」
「李原、李棟二人對以上事實供認不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