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回到辦公室，剛坐下沒半小時，張秀梅就湊過來了。
「小蘇，門口來了倆人，說是市局的。」
蘇藍抬起頭。
張秀梅壓低聲音：「田主席讓叫你過去，在會議室呢。就昨晚帶隊那個，我記得他。」
蘇藍心裡一動，站起來往外走。
走廊里安靜得很，平時這個點人來人往的，今天連個人影都沒有。
路過幾個辦公室，門都關得嚴嚴實實。
會議室在走廊盡頭。
門開著，裡面傳來說話聲。蘇藍走進去，一眼就看見長條桌對面坐著兩個人。
打頭那個四十來歲，國字臉，穿著白藍色警服——正是昨晚庫房門口帶隊那個。
他面前攤著個筆記本，手裡夾著筆。旁邊坐著個年輕點的，也在那兒等著。
聽見動靜，國字臉抬起頭，目光落在蘇藍身上。
「蘇幹事？」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「昨晚咱們見過。張威。」
蘇藍點點頭：「張同志好。」
田麗華坐在桌子這一側，沖她示意：「坐吧。」
蘇藍在她旁邊坐下。
張同志往後靠了靠，語氣平平的：「今天來，主要是把昨晚庫房那邊的情況再核實一遍。放火的事，李棟和李原都交代了，但有些細節還得跟你對一下。」
蘇藍沒說話，等著他往下問。
「昨晚你是怎麼去的庫房？」張同志問，「什麼時間？為什麼去？」
蘇藍把昨晚的事從頭說了一遍……
張同志聽完，點點頭，把筆放下，往後一靠。
他回味了一下剛才的對話，在心裡過了一遍：讓李原自己慌了……這丫頭，膽子不小，腦子也快。
「昨晚在庫房那邊，我就看出來了。」他說，「你這丫頭，膽子不小。」
蘇藍沒接話。
張同志站起來，伸出手：「蘇幹事，情況清楚了。謝謝你配合。」
蘇藍站起來，握住他的手。
張同志又看向田麗華：「田主席，案子還在查，後續可能還得麻煩你們。」
田麗華點點頭：「隨時配合。」
張同志帶著那個年輕人走了。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一會兒，漸漸遠了。
會議室里安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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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麗華坐回椅子上，往後一靠，看著蘇藍。
「問完了，感覺怎麼樣？」
蘇藍想了想：「還行。如實說的。他們市局主要還是查昨天晚上放火的事情。但是最主要的還是咱們廠裡面保衛科要查的事情。」
田麗華忽然開口：「蘇藍，有件事，我得提前跟你說一聲。」
蘇藍轉頭看她。
田麗華的聲音放低了，像是怕被旁人聽見：「李原這事，牽扯的不止是他一個人。」
蘇藍心裡一動：「您是說……」
「廠里肯定要整頓。」田麗華說，「財務科、生產科、供銷科，都要過一遍。馬書記今天上午開會，已經定了調子——不放過任何一個疑點。」
她頓了頓，看著蘇藍。
「你那邊，最近可能會有人找你問話。你經手過的那批物資，從入庫到置換，每一筆都要說清楚。」
蘇藍點頭：「我明白。」
田麗華看著她明白的樣子，忽然笑了。
「行了，不說這些了。」
她站起來，「下午，去醫院看你哥。車我已經安排好了。」
*
下午。
兩人還沒到門口，就聽見裡頭傳來說話聲。
「……行，情況我們都記下了。你好好養傷，回頭廠里會給你個說法。」
是孫科長的聲音。
蘇藍腳步頓了頓，跟田麗華對視一眼。
門開著，兩人走到門口，就看見裡頭站著好幾個人。
孫科長背對著門，正在跟蘇民說話。
他旁邊站著兩個穿白藍色警服的——打頭那個正是張威，旁邊是那個年輕點的。
鄧桂香坐在床邊椅子上，蘇鋒站在窗邊，手裡夾著根沒點的煙，看見門口來人，目光掃過來。
「藍兒？」鄧桂香先喊出來。
屋裡所有人同時轉過頭。
蘇藍走進去，先沖孫科長點點頭：「孫科長。」
孫科長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她身後的田麗華：「喲，田主席也來了？」
田麗華笑笑：「來看看小英雄。」
蘇民半靠在床上，那隻纏滿繃帶的手擱在被子上，聽見這話，臉一下子紅了。
「田主席，您別取笑我……」
「取笑什麼？」田麗華走過去，在床邊站定，低頭看著他那隻手，「手怎麼樣了？」
蘇民撓撓頭：「醫生說沒事，就是皮肉傷，養養就好。」
鄧桂香在旁邊接話：「就逞能？燒成那樣了還說沒事！」
蘇鋒悶悶地開口：「行了，別讓孩子煩心。」
張威在旁邊看著這一幕，嘴角扯了一下。
他收起本子，沖蘇鋒伸出手：「蘇副科長，那我們先走了。情況都清楚了，案子有進展再聯繫。」
蘇鋒跟他握手，力道不輕不重：「辛苦張同志。有空來鋼鐵廠坐坐。」
張威點點頭：「一定。」
孫科長在旁邊補充：「老蘇，你放心，保衛科這邊也會出個報告，該表彰表彰。」
他頓了頓，看向蘇民，語氣鄭重了幾分：「蘇民同志，好好養傷。」
蘇民被這麼鄭重地一說，反倒有點不自在，嘿嘿笑了兩聲：「應該的應該的。」
孫科長拍了拍他那隻沒受傷的肩膀，又沖蘇鋒點點頭：「老蘇，你養了個好兒子。」
蘇鋒沒接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三個人一起往外走。蘇鋒送到門口，在走廊里跟他們又說了幾句，才轉身回來。
門關上，屋裡安靜下來。
蘇藍走過去，先看了看他那隻手，又看了看床頭柜上堆著的東西——兩個罐頭，一飯盒餃子，還有幾個紙包。
「人氣挺旺啊。」她說。
蘇民撓撓頭：「運輸班的人上午剛來過。」
鄧桂香在旁邊接話：「可不是，來了一波又一波，我這當媽的都沒地方坐。」
田麗華在床邊椅子上坐下，看著蘇民。
「蘇民，手讓我看看。」
蘇民把手伸過去。
田麗華低頭看了看那纏得嚴嚴實實的繃帶，沒碰，只是看著。
「疼嗎？」
「現在不疼了，昨晚是真疼。」
田麗華點點頭，往後靠了靠。
「昨晚的事，廠里會記你一功。等你傷好了回去，該嘉獎嘉獎，該表揚表揚。運輸班那邊，學徒工轉正，得看表現。」
她說，聲音不高，「這回的表現，夠不夠？」
屋裡安靜了兩秒。
蘇民愣了一下，還沒反應過來。
鄧桂香在旁邊先聽出來了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：「田主席，您是說……」
田麗華轉過身，看著蘇民。
「等你回去，轉正的事，運輸班會打報告上去。廠里那邊，我們工會也會積極推動。」
她又轉向鄧桂香，像是在做保證般說道：
「絕不會讓對廠子裡有貢獻的同志寒心。」
蘇民這才反應過來，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蘇鋒從門口走回來，正好聽見這話。他在兒子床邊站定，低頭看著蘇民。
「還不快謝謝田主席。」
蘇民這才回過神來：「謝謝田主席！」
田麗華擺擺手：「謝什麼，是你自己掙的。昨晚那火，不是誰都有膽子往上沖的。」
她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放在床頭柜上。
「這是工會的一點心意，你買點營養品補補。」
蘇民一看，趕緊擺手：「田主席，這可使不得——」
「有什麼使不得的？」田麗華按住他，「拿著。這是組織的心意。」
鄧桂香在旁邊看著，也跟著推脫：「田主席，您太客氣了……」
蘇鋒站在窗邊，沒說話，但看著田麗華的眼神里多了點什麼。
田麗華看看時間，站起來：「行了，我們該走了。蘇民，好好養傷。」
蘇民點頭：「田主席慢走。」
蘇藍跟著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鄧桂香正低頭給蘇民掖被子，嘴裡還在念叨轉正的事。
蘇鋒站在窗邊，終於把那根煙點上了，抽了一口，吐出的煙霧在陽光里慢慢散開。
走廊里，田麗華走在前面，蘇藍跟在後面。
走了幾步，田麗華忽然開口。
「你爸話不多，但心裡有數。」
蘇藍點點頭：「嗯，他一向這樣。」
田麗華沒再說話。
車子發動，從醫院門口出去，匯入街上的車流。
蘇藍靠在椅背上，忽然覺得有點累。
昨晚折騰一宿，今兒個又跑了一天，到現在才算喘口氣。
田麗華在旁邊開口：「明天開始，你那邊要忙起來了。調查組要材料，你經手的那些，都得準備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