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吃完那碗雞湯麵疙瘩,帶著鄧桂香女士「好好上班」的囑託,被送出了家門。
走到廠門口的時候,太陽已經升起來了。
老趙端著搪瓷缸站在門口,看見蘇藍過來,與平時招呼不同,今天特地上下打量了她兩眼。
「藍丫頭,昨晚睡得好嗎?」
蘇藍心裡一動。
這老趙,門衛幹了二十年,廠里什麼事能瞞過他?
她笑笑:「趙叔,還成。」
老趙點點頭,也不點破,往旁邊讓了讓:「行,你忙。」
蘇藍進去了。
走道上,三三兩兩的人往辦公樓走。
看見她,目光都往這邊飄,然後迅速移開。
「那個就是蘇藍吧?」
「噓——小聲點。」
「聽說昨晚她也在場……」
擦肩而過,議論聲戛然而止。等走過去了,身後又響起竊竊私語。
蘇藍面上不動聲色,心裡卻跟明鏡似的。
能混進辦公室的,哪個不是人精?
李原倒了的消息,估計一大早就傳遍了。
他主管生產多年,手底下多少人是他提上來的,多少人跟他有利益往來,多少人等著看他笑話。
全廠這麼多雙眼睛,今兒個都盯著呢。
而她,昨晚作為事件的親歷者,自然而然地被推到了一個微妙的位置上。
蘇藍腳步不停,在樓門口迎面撞上生產科的王科長。
平時見面點個頭就完事的人,今天居然站定了,臉上堆著笑:「喲,蘇幹事,這麼早?」
蘇藍點點頭:「王科長早。」
王科長往她跟前湊了半步,聲音壓低:「昨晚的事我聽說了。你哥那手,沒事吧?」
「醫生說好好養著就行。」
「那就好那就好。」
王科長連連點頭,又往四周瞄了一眼,聲音壓得更低,「那個……李原的事,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。哎,我們科里平時跟他也沒什麼往來……」
蘇藍看著他,沒接話。
王科長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,乾笑兩聲:「我就是說明一下情況。那什麼,我先去科里了,回頭聊回頭聊。」
說完,轉身就走,走得還挺快。
蘇藍看著他那背影,真是人還未走茶就涼了…
昨兒個還「李副廠長長李副廠長短」,今天就「沒什麼往來」了。
她收回目光,往辦公樓走。
推開工會辦公室的門,屋裡熱鬧得像菜市場。
張秀梅站在窗邊,手裡拿著毛線針,正跟後勤科的小李說著什麼。
周繼忠在自己工位上,難得沒看文件,側著耳朵聽。
連隔壁辦公室的小王都湊過來了,靠著門框,一臉八卦。
「……真抓了?確定嗎?」小李的聲音。
「確定!」張秀梅壓低聲音,但壓不住那股興奮勁兒,「我表姐昨天晚上值班看到了。」
小王嘖了一聲:「副廠長啊,說抓就抓……」
「那可不,這回廠里要地震了——」
正說著,門被推開了。
所有人同時轉頭,看向門口。
蘇藍站在那兒。
屋裡瞬間安靜了。
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。
張秀梅的手停在半空,毛線針還舉著。
小李臉上的表情僵住了。小王往後退了一步,乾咳一聲:「那什麼,我先回去了。」
他溜得飛快。
小李也趕緊說:「我、我也走了,科里還有事。」
人走光了。
張秀梅這才回過神來,把毛線針放下,訕訕地笑:「小蘇,來了啊……」
蘇藍點點頭,走到自己工位,把包放下。
周繼忠看了她一眼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低下頭繼續看文件,但眼睛明顯沒落在紙上。
張秀梅在旁邊站著,欲言又止,最後還是湊過來了。
「小蘇,」她壓低聲音,「剛才那些話,你別往心裡去。我們就是……就是隨便聊聊。」
蘇藍抬頭看她:「聊什麼了?」
張秀梅噎了一下。
蘇藍笑了笑:「張姐,沒事。該聊就聊。」
張秀梅鬆了口氣,又湊近一點:「那……那李棟的工位,是不是要空了?」
蘇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
角落那張桌子。
搪瓷缸還在,筆筒還在,一摞文件碼得整整齊齊。
蘇藍盯著那張空椅子看了兩秒。
估計是等不到它的主人了。
「我也不清楚。」
胡委員把報紙往下挪了挪,露出半張臉:「少說兩句。」
張秀梅撇撇嘴,不說了。
蘇藍低下頭,開始整理桌上的文件。
剛翻了沒兩頁,忽然想起什麼,抬頭問:「田主席呢?」
張秀梅往走廊方向努努嘴:「一早就被叫去開會了。厂部的。」
蘇藍愣了一下:「這麼早?」
「聽說七點就去了。」胡委員放下報紙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「到現在還沒回來。」
蘇藍點點頭,心裡有數了。
李原這事,廠里肯定得有個說法。
她剛想說什麼,門被推開了。
田麗華走進來。
她臉色不太好,眼底有點發青,一看就是沒睡好。
但整個人還是穩的,往那兒一站,氣場就在。
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蘇藍身上。
「蘇藍,來一下。」
蘇藍站起來,跟著她進了裡屋。
田麗華在辦公桌後面坐下,往後一靠,長長地出了口氣。
「坐吧。」
蘇藍坐下。
田麗華看著她,沉默了兩秒,開口。
「沒想到他膽子大成這樣,敢放火,咱們還是小看他了。」
蘇藍沒說話。
田麗華看著她,目光里多了點東西。
「多虧了你。」
她說,「也多虧了你哥。要不是你們,昨晚那火要是燒起來,庫房沒了不說,那八十匹布的帳,就永遠查不清了。」
她頓了頓,語氣沉下去:
「昨晚的事,廠里已經開會研究過了。」
蘇藍沒說話,等著她往下說。
「李原這事,基本定性了。」
田麗華說,「貪污、指使縱火,證據確鑿。李棟那邊全招了,陳邦也招了。現在的問題是——得查清楚,到底貪了多少,牽扯了誰。」
她頓了頓,往前探了探身。
「書記和廠長明確指示,廠里要成立調查組。保衛科牽頭,各部門配合。紡織物資局也會來人指導監督。」
蘇藍點頭:「好。」
「你經手的那批物資,從入庫到置換,每一筆都要過一遍。李原那八十匹布是怎麼出去的,中間過了誰的手,牽扯到咱們工會的,你配合調查」
「我明白。」
田麗華看著她,忽然笑了一下:「你倒是穩。」
蘇藍沒接話。
田麗華往後靠了靠,語氣鬆了半分:「你哥那邊,廠里不會虧待。救火有功,該嘉獎嘉獎,該記功記功。」
蘇藍心裡動了一下,面上沒顯:「謝謝田主席。」
「謝什麼,應該的。」田麗華站起來,走到窗邊,背對著她。
「市局的人今天還要來。你一會兒得去做個正式筆錄。」
她轉過身,看著蘇藍。
「問你什麼,你就照實說。知道的說知道,不知道的說不知道。別添油加醋,也別藏著掖著。」
蘇藍點頭:「我懂。」
田麗華看著她,目光里有點複雜的東西——有欣賞、有感慨,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情緒。
「做完筆錄,下午你和我一起代表廠里去醫院慰問一下你哥。」
蘇藍也站起來:「好。」
「你先去市局。」
蘇藍走出辦公室。
走廊里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磚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。
樓下,工人們推著料車來來往往,廣播裡放著《咱們工人有力量》,高音喇叭把歌聲送得很遠。
一切都和平時沒什麼兩樣。
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