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一個月,蘇藍幾乎天天往漂染車間跑。
李師傅見了她就笑:「小蘇幹事又來盯梢了?放心,你的布一匹都跑不了。」
到十月底,去年積壓的霉布全部處理完畢。
整整齊齊碼在庫房新劃出的區域,跟新布沒什麼兩樣。
老周摸著那些布,眼眶都紅了:「我看了它們一年,沒想到還能活過來。」
眼看到了十一月,天說冷就冷下來了。
蘇藍早上出門的時候,鄧桂香在後面追著喊,硬往她脖子裡圍了條圍巾。
灰撲撲的舊線頭戳著下巴,她一路走一路往下扯,扯到廠門口才算消停。
算了,周末必須去供銷社。
風颳的跟刀子似的,蘇藍一路小跑衝進工會辦公室。
屋裡爐子燒得正旺,熱氣撲面。
張秀梅蹲在那兒捅爐子,捅得滿臉通紅,看見蘇藍進來,拿火鉗子指了指爐邊:「烤烤,外頭冷吧?」
蘇藍湊過去伸手烤火,手心燙燙的,舒服得直眯眼:「還是屋裡好,這天說變就變,外頭那風跟刀子似的。」
周繼忠在自己工位上看文件,頭都沒抬,悶悶地說了句:「這才剛入冬,你就喊冷,三九天咋辦?」
「三九天那我就裹被子來上班。」蘇藍搓著手開玩笑,往自己工位走。
順手從包里掏出個鋁飯盒,裡面有鄧桂香給她裝的油餅,擱在爐邊熱著。
張秀梅添了個煤球,把爐子蓋上。
站起來拍了拍手,往她這邊湊:「小蘇,我跟你說,你組織的拔河比賽,各車間反響都不錯。織布車間那幫人平時看著文文靜靜的,拔起河來跟不要命似的,愣是把機修車間給干趴下了。」
蘇藍笑著點頭:「我聽說了,車間王主任高興壞了,見人就說『我們車間娘子軍頂半邊天』。」
「可不,」張秀梅笑得直拍大腿,「機修車間那幾個大塊頭,輸了之後臉都綠了,今早上還在食堂嚷嚷要再比一場。」
周繼忠難得抬起頭,接了一句:「再比一場也是輸,織布車間那幫女工,勁兒都在腰上。」
三個人正聊著,門被推開了。
胡委員走進來,手裡夾著報紙,臉上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不高興。
他走到自己工位坐下,把報紙展開,擋住臉。
張秀梅沖蘇藍擠擠眼,壓低聲音:「老胡這幾天不對勁,跟誰欠他八百塊錢似的。」
蘇藍也壓低聲音:「可能天冷了。」
話音剛落,門又被推開了。
田麗華走進來,身後還跟著一個人。
蘇藍抬頭一看——供銷科陳科長,陳昂。
屋裡瞬間安靜了。
張秀梅的笑容僵在臉上,周繼忠抬起頭,胡委員把報紙往下挪了挪,露出兩隻眼睛。
田麗華走到屋子中間,站定了。她目光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蘇藍身上,停了一秒。
「都先停一下,」
田麗華開口,聲音不高,但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,「跟大伙兒說個事兒。」
沒人說話,都看著她。
田麗華往旁邊讓了讓,露出身後的陳昂:「陳科長,一個廠的,大家都不陌生。供銷科的。」
陳昂站在那兒,臉上帶著笑,沖大家點點頭。
「從今天開始,陳昂同志調到咱們工會了。」田麗華說。
屋裡安靜了兩秒。
張秀梅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周繼忠愣在那兒,手裡的筆掉在桌上,「啪」一聲。
胡委員把報紙徹底放下了,盯著陳昂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蘇藍坐在那兒,沒動。
她明白了。副廠長的調令,要下來了。
陳昂往前站了一步,笑著開口:「各位好,我是陳昂。以後就在一個鍋里攪馬勺了,有啥活兒大伙兒儘管吩咐,我這個人沒啥優點,就是肯干。」
這話說得謙虛,但謙虛裡帶著點穩當的意思。
張秀梅乾笑兩聲:「陳科長您太客氣了。」
周繼忠悶悶地跟著點頭:「歡迎陳科長。」
胡委員沒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,那一下點得很慢。
蘇藍站起來,臉上帶著笑:「陳科長,歡迎歡迎。」
陳昂看著她,目光里多了點打量。「蘇幹事,」他說,「書記都夸霉布處理得穩妥。」
蘇藍心裡一動,面上不動聲色:「陳科長過獎了,我就是個幹活的。」
田麗華在旁邊看著這一幕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「行了,」她說,「陳昂同志,你先跟大家熟悉熟悉。」
她指了指李棟原先的工位,「老陳,你先在那兒辦公。」
陳昂點點頭,也沒在意,反正就過渡幾天,往那張空桌子走過去。
田麗華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,停住,回過頭。
她看了看屋裡幾個人,目光在蘇藍身上停了一秒。
什麼都沒說,轉身拉開門走了。
門關上。
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爐子裡煤球燃燒的聲音。
陳昂在空工位前站定,看了一眼那張光禿禿的桌子。
他又看了看蘇藍的工位——桌上碼著整整齊齊的文件,筆筒里插著幾支筆。
他收回目光,笑了笑,什麼都沒說,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。
張秀梅捅了捅爐子,眼睛往胡委員那邊瞟。
胡委員把報紙重新展開,擋住臉,報紙邊兒微微抖著。
周繼忠低頭撿起筆,在本子上劃拉著,也不知道在寫什麼。
蘇藍坐回自己工位,翻開文件夾,眼睛盯著紙面,但沒看進去。
胡委員那臉色,明擺著不高興。
也是,自己是副手,現在空降一個領導,擱誰身上能高興?
周繼忠悶著,張秀梅懵著。
田主席走了。
屋裡這些人,心思全不一樣了。
那自己呢?
她抬眼看了看陳昂的背影。
這就是自己以後的頂頭上司了。
他正從公文包里往外拿東西,一樣一樣往桌上擺——茶杯、筆記本、兩支鋼筆,擺得整整齊齊。
這人,穩得很。
正想著,門又被推開了。
廠辦小嚴探進半個腦袋:「哪位是蘇藍幹事?馬書記讓你去一趟。」
屋裡幾個人同時抬起頭。
胡委員的報紙往下挪了挪。周繼忠停下筆。
張秀梅抬眸閃爍著亮光。
陳昂轉過身,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思量。
蘇藍站起來,合上文件夾。「我就是,馬上就去。」
廠辦小嚴也沒在意,話傳到了就走了,沒有等她。
她往外走,經過陳昂的工位時,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。
走廊里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打在地上,一塊一塊的。
蘇藍走在陽光里,腦子裡轉得飛快。
陳昂剛來,秘書就來叫她。
她一個工會的小幹事。
書記找她,能有什麼事?